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光洒下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多萝西和狄戈一前一后地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紧不慢,偶尔拐进一条岔巷,四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一无所获后又慢慢的退回主道。
"风平浪静得让人想打哈欠。"
狄戈把手杖夹在腋下,伸手捂着嘴,当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要是每晚都这么太平,我都能提前退休去乡下种花了。"
多萝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一扇扇紧闭的窗户上掠过,也在每一道暗影里停驻片刻,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动静。
街上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窜过,尾巴高高翘起,倏忽便消失在墙根深处。
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的边缘,清冷的月光变得有些暗淡,路灯的橙色光芒渐渐变得清晰。
一道黑影从右侧的巷口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像一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几乎只在视野里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多萝西的脚步骤然一顿,镰刀从背后滑落到手中,刀刃在鞘口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狄戈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放下手,眯了眯眼,朝那条巷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看到了?"
"嗯。"
"跟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身。多萝西在前,脚步又轻又快,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燕子。
狄戈在后,手杖的金属头在石板上一触即离,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轻响。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拉近。
那身影虽然敏捷,在窄巷和屋檐之间腾挪得像一只惊起的鸟,但终究不如两位审判官经验老到。
多萝西与那道身影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她已经能看见那斗篷下摆上沾着的灰尘,能听见它急促的、略显慌乱的喘息声。
那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刺客或血族,更像是一个被本能驱使着奔跑的普通人,慌乱、用力过猛、缺乏章法。
再过一条街,就能截住她了。
多萝西弓起背,膝盖微微蓄力,准备在下一个拐角扑出拦住她是时候。
一道红得刺目的血光从左侧的屋顶斜劈而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就在她准备硬扛着闪避的刹那,一柄细剑从她身后递出,精准地挡在了红光与她之间。
"叮——"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窄巷间炸开,细剑的剑身在血光之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狄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她身侧,手杖的外鞘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露出底下那柄细长而银亮的剑刃。
他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剑尖微微上挑,将那一道血光卸向了一旁。
血光撞在墙壁上,留下一条焦黑的灼痕,像被火舔过的伤疤。
而那一瞬间的阻挡,已经足够了。
那道粗麻斗篷的身影借着这个空隙,一个闪身,闪入了更深处的一条岔巷里,脚步声迅速远去,被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
多萝西脚下一顿,俯身正要追赶上去。
"等等。"
狄戈伸手拦在她身前,细剑尚未归鞘,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别急。正主儿还没走呢。"
多萝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尘埃渐渐落定,月光重新铺满了窄巷。
在那道血光袭来的方向,一道白的刺眼的身影缓缓踱步走出。
白色西装,纤尘不染,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胸针,在月光下泛着宝石特有的、浓稠的润泽。
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像雪,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而宽阔的额头。赤红色的眼眸在无声的燃烧着,在夜色中灼灼发亮。
面容年轻,脸上却带着优雅温柔的笑容,仿佛是来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靴底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屋顶边缘,他停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巷子里的两个人,目光在多萝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狄戈,然后重新落回多萝西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几乎是温柔的打量。
"晚上好。"
他的声音温和,但多萝西并不觉得他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两位想必就是本地教会派来的审判官了吧?久仰。"
狄戈没有收回剑,反而换了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屋顶上的人,脸上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哎哟,穿白西装在屋顶上为屋主人打扫屋顶吗,可真是讲究人。不知道这位绅士怎么称呼?"
屋顶上的人听狄戈的调侃却并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我向来是个热心肠。”
"至于称呼嘛……"
他微微侧了侧头,白发在月光下流淌出一道银亮的波纹。
"我有很多名字,但这座城里的人似乎更习惯叫我——善变者。"
他顿了顿,又看向多萝西。
“你身边的这位小姑娘倒是有趣,明明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我却没办法燃起一点的创作欲望。不介绍介绍吗?”
“小朋友总是害羞,希望保持一点神秘感。”
狄戈将细剑缓缓收回手杖之中,咔嗒一声扣紧,他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善变者。"
"久仰。百闻不如一见,原来阁下穿西装还挺有品味的,至少比那些披着破袍子的同行强多了。"
白发青年笑得更深了,露出一截尖尖的犬齿,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过奖。不过……"他的目光从狄戈身上移开,落在多萝西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比起我,你们是不是更关心一下刚才跑掉的那一位?"
多萝西握紧了镰刀,指节无声地收紧。
"那位小朋友呀。"
善变者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份小礼物。她现在还不怎么听话,动作也笨笨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不过别急,很快就会长大。很快,就会变得……非常有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存的、近乎宠溺的笑意,仿佛在谈论自己家里无害的宠物。
"你们应该感谢我。"
他抬起赤红的眼眸,目光在月色下亮得像两滴未干的血。
"我替这座沉闷的小城,添了一点难得的……惊喜。"
说完,他微微欠身,像是谢幕的演员,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不再多聊几句吗?这么着急走?”
狄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铁钳一般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
“这可真是……”
血族心底一惊,表面上却是不漏破绽。
“热情的待客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