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与猎犬之间,向来没什么好聊的。
狄戈伸手抓住血族的领结,另一只手向着血族的脸上砸去。
血族一只手压下打掉抓住他领结的手,另一只手臂格挡在自己的侧边。
碰!
然而神父的力道比他想象之中大了太多,直接把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西装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打进了脚下的房屋里。
屋顶的瓦片炸开,木梁断裂,碎石和灰尘转瞬间就在两人的面前弥漫开来。
多萝西在烟尘扬起的前一刻已经向后跃开,落在对面屋檐上,单膝着地,镰刀横在身侧,紫色的眼眸紧盯着那片塌陷处弥漫的灰雾。
灰雾里一片死寂,只有碎瓦片零零星星地滑落,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狄戈站在屋顶豁口的边缘,歪着头朝下面张望,甩了甩打出去的那只手,向着黑洞洞的缺口吹了吹口哨。
"哎呦,不好意思,你这身行头不便宜吧,我回头赔给你干洗费怎么样?"
他用闲聊似的语气说着,目光却一点也没离开那片灰雾。
"喂,白西装先生,还活着吗?要是就这么打死了,我可要怀疑你是不是冒牌货了。"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风声从脚底的烟尘中猛然蹿起。
狄戈身形一侧,双手扶住手杖,手腕扭转,手杖中的细剑应声而出,在月光之下寒光毕露。
他手腕一翻,剑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恰好迎上从烟尘中冲出的第一块碎石,那块巨石足有磨盘大小,被他一剑劈成两半,碎块擦着他的耳侧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深坑。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狄戈一边后退一边挥剑,身影在碎石之间扭动翻转,细剑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将那些呼啸而来的石块逐一斩碎,细碎的石屑噼里啪啦地落了他一身。
"见面礼有点太重了哦。"
狄戈拍拍自己肩上的灰,嘴里倒是不停抱怨着。
烟尘深处,一道白色身影如箭矢般射出,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血族的那身白西装已经满是灰土和破口,领口的胸针歪到一边,可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反而比方才更亮了,像是被打出了兴头来。
他双手张开,五指如钩,直朝狄戈的面门抓来,那十根手指苍白修长,看上去像一具精美的瓷器,可挥动之间带起的风却凌厉如刀。
狄戈不再废话,他反手一挽,剑光迎上那双利爪。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狄戈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双手掌,血肉筑成的手掌,居然硬得跟钢刀一样,指甲划过剑刃时拉出一道道白印,碰撞间甚至还溅出细碎的火花。
“想不到你还有做指甲的兴趣,我家小姑娘正好平时就不喜欢打扮,你能不能推荐推荐?”
他连退两步,手腕转了个圈,剑尖从下往上挑,逼开血族的前压,可那血族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双爪交替挥砍,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铛铛铛!
三个回合不到,狄戈手中的细剑已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刃上崩开了好几个缺口,碎屑在月光中一闪而落。血族的嘴角咧开来,露出那颗尖尖的犬齿,像是在笑。
"教会的审判官大人,你的玩具。"
他五指一合,猛地攥住了剑身。
"是不是不太结实?"
用力一拧,细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归于沉寂。
然而血族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狄戈已经顺势松开了断剑,整个人借着那股拧劲转身,右腿扫出一个圆月般的弧线,靴底重重印在了血族的胸口。
嘭!
那一下力道极大,血族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倒飞出去,撞穿了对面一堵矮墙,在碎石和尘土中滚了两圈才堪堪站住身体。
狄戈落地,脚下生风,半步也没停,立刻就追了上去。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可跑出两步之后便随手甩开了,他反手往袍子内衬里一抹,指间便多了六根漆黑狭长的黑键,每根足有小臂长短,刃口上刻着银色的祝祷铭文,在手心间排成两排,一手三支。
"玩具不结实没关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存货多。"
三根夹在左手指缝里,三根夹在右手指缝里,每一根的尖端都淬着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我这人就是家大业大,只是一根细剑并不算什么。倒是您那身西装,回头可得找裁缝补一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一震,三支黑键脱手飞出,破空声尖利刺耳,直取血族的胸膛。
善变者虽然堪堪稳住身形,余力为生,但凭借强健与非人的体魄,竟也能迅速反应过来,挥爪击向黑键。
爪刃与黑键相撞,又是铛铛铛三声脆响,火星四溅。
可另外三支已然迫近。
他牙关一紧,竟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一支,左手右手毫不客气的直接握住了剑刃,鲜血浸出也毫不在意。
“和你这个人对话每一句都让我火大。”
他将口中和手中的黑键随手扔在地上,双臂一张。
那些被黑键与细剑划破的属于他自己的血,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一般,竟离地升腾起来,化作细密的红色血珠悬浮在他周围,每一颗都泛着刀刃般的寒光。
“给我保持尊敬和感激的去死啊。血袋。”
"啧,动真格的了?"
狄戈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半点不慢。
他再次从袍中摸出六支黑键,这次投出的角度更加刁钻,三支直取心脏,两支封住左右闪避的路线,最后一支则高高抛起,画出一道弧线从头顶垂直落下,竟是算准了对方所有退路。
善变者一步未退。
他站在原地,悬停的血珠猛然炸开,化作一道赤色血光横扫而出,将袭来的六支黑键尽数击落。
血光未散,他已然前冲,五指并拢成刀,直指狄戈咽喉,速度比方才快了几乎一倍,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狄戈挥动手中最后一支黑键格挡血光,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可此刻善变者的手刀已经近在咫尺,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将手臂合拢当在身前。
但血肉之躯很明显阻挡不了血族的利爪。
铛!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一道寒芒从侧面切入了两人之间。
镰刀。
窄而长的弧刃,准确地横在了血族的进路上,刀锋与他的手指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来不及反应,镰刀便顺着他的手臂斩向他的首级。
他额上不由流下一滴冷汗,左腿高高扬起,一脚蹬在镰刀的弧刃侧面,在半空一个空翻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
他向后后退两步,理了理自己被拳印弄皱的衣领。
“两位配合得真是默契,让我有些羡慕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不过,今晚就到这里吧。"
他偏过头,顺着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那边天际线上,一层薄薄的霞光已经开始泛起来,橘红和淡紫交织在一起,像一匹刚染好的绸缎,正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天快亮了。"
善变者收回目光,朝两人微微欠身,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谢幕礼。
"身为一只懂得养生的血族,我还是得赶在太阳完全出来之前回家睡觉。至于那个跑掉的小朋友……你们要是还想找她,可得抓紧时间了。毕竟她的气味……已经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身形融入身后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之中,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剩瓦片上几个浅浅的脚印,和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狄戈站在原地,手里那支仅剩的黑键终于垂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了灰和碎石的礼服外套,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细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得,又在攻击我微薄的薪水。"
他转过头,看向多萝西,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不过你刚才那一刀,角度真漂亮。不愧是我的学生。"
多萝西收起镰刀,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望着善变者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天际那缕越来越亮的光。
"天亮了。"她低声说。
"嗯,天亮了。"
狄戈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片霞光。
"白天是他的休息时间,但也是我们的。走吧,回去补一觉,只能辛苦一下教会的姊妹们善后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希望他们能找到一点善变者留下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