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像被人从魔界最高塔顶一脚踹下来。
天启祁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魔界那种混着硫磺和血气的灰,是一种很干净的、透过去能看到云朵的、让人觉得有点呛还莫名恼火的灰。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地面上有沙子。还有一些粘稠的液体,气味闻起来像……雨水?不对。是某种陌生植物被碾碎之后流出来的汁液。
她动了一下手指。
疼,好疼。
全身都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的大体老师又被重新拼回去,但拼的那个人显然没看过说明书,生物学也没学好。膝盖、手肘、后背、脖子……每一块骨骼都在抗议她刚才那个“动一下”的指令。
更重要的是——
力量没了。
她试着调动体内那股熟悉的、如同岩浆般翻滚的战争权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体内空得像被洗劫过的军械库。
“……醉。”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干得像砂纸。
“洛?!”
没人回应。
祁用尽力气撑着地面,着急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地面撑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一面正在倒下的军旗被人强行拉正。
她终于坐起来了。
低头。
……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
那双手很小。手指短了一截,掌心软得毫无道理,指甲盖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般的淡粉色。
天启祁沉默了。
她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蛋是圆的。
她又沉默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衣服——那件原本是黑红相间的魔王战袍,此刻已经缩水成一件尺寸明显不对的、拖到脚踝的破布。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时候!
“醉!洛!你们在哪?!!!”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啊——大姐你醒啦。”
天启祁忽地抬头。
只见自家二弟……不,是二妹,正坐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边,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头发里插着半片枯叶。她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那种“我毫不在意现在发生了什么”的笑容。
“你是……醉?”
“嗯?”
“你的鞋呢。”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飞掉了。”醉把光着的小脚丫晃了晃,“飞到哪我不知道,但是——那边,对,大概那边,有一只狗叼走了。”
祁:“哪边。”
“就那边。黑色的狗。跑得很快。它跑的时候我还喊了一声‘喂——’,但它没理我。”
祁深吸一口气。
“……洛呢。”
“那边。”
醉用下巴朝巷子深处指了指。
祁顺着方向看过去。
天启洛坐在一个纸箱上面。纸箱原本可能是装什么的,被压扁了一半,洛就坐在砸扁的那一半上面,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银白色长发乱成一团却完全没有整理的打算,看起来乖乖又凌乱,浅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一面长满青苔的墙壁。
“……洛。”
洛转头看过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洛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镇定?”
“因为急也没用。”
“……唉”
祁又沉默了三秒,无奈叹气。然后她重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到离谱的手,又抬头看看醉头上插着的那半片枯叶,再看看洛坐着的那个被压扁的纸箱。
她吸了一口气。
“吾等——”
声音是稚嫩的、清脆的、完全没有任何魔王威严的女孩声音。
她吸了第二口气。
“吾等……乃天启……”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头发卷进嘴里了。
“呸呸呸……吾乃战争之主——天启祁,必将……”
醉坐在垃圾桶上鼓掌。
“好耶好耶好耶——大姐好有气势哦。”
洛:“嗯。”
祁:“……你们两个给吾认真一点。”
这就是天启三姐妹降临现世的第一分钟。
没有光环。没有威压。没有燃烧的天空和崩裂的大地。有的只是一个被翻倒的垃圾桶、一个压扁的纸箱、一只叼走鞋的狗,和三个加起来身高不到四米六的、浑身是伤的小女孩。
第二分钟,她们终于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她们确实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天是灰的,空气里是没有硫磺味,干燥清新的魔力,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叫“柏油”的东西,硬,凉,粗糙。
第二,她们的身体确实变成了幼年状态。祁用仅剩的一点点魔力凝了一面巴掌大的暗红色镜面,三人凑在镜面前面看了五秒钟,然后醉笑得从垃圾桶上翻了下来。
“大姐!你、你、你——你好像一颗红豆包!”
祁的脸瞬间涨红:“闭嘴!”
“但是真的很像嘛!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吾说了闭嘴!!”
洛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了句:“……头发变长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她们的魔力几乎归零了。
祁试着凝了一个火球。拇指大小,晃了一下,灭了。
醉试着放了一个梦境涟漪。效果大概是:让旁边那株野草做了个梦。什么梦不知道,野草抖了两下。
洛伸手碰了碰墙角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边缘微微泛黄,蔫了一点,但没有死。
三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走。”
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和碎叶,尽量把那件过大的破烂战袍裹紧了一点。她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
“醉,鞋呢。”
“被狗叼走了。”
“去找。”
“找不到啦——都跑没影了——”
“那就光着脚走。”
醉跳下垃圾桶,单脚着地跳了两下:“啊!——光脚走路好痛痛痛痛痛——”
“活该。”
“大姐好凶——洛洛你看看她好凶——”
洛:“嗯。凶。”
“你们两个——”祁咬着后槽牙,“……走。”
她们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然后停住了。
眼前是一座城市。
和魔界完全不同。建筑不是用黑石垒成的,是某种带颜色的、反光的东西,玻璃、金属、涂料,拼成一片又高又密的方盒子。街道是平的,有白色的线条画在上面。头顶有电线,有招牌,有看不懂的文字在发光。路面上跑着一种轰隆隆的金属盒子,四只轮子,速度不快不慢,里面坐着人。
祁的红色眼睛微微收缩。
“……这便……是现世。”
“哇——”
醉从她身后探出头,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路边一处台阶上,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猫,“好多东西好多东西好多东西——那个是什么?那个那个那个——亮亮的那个——还有那个,在跑的,铁盒子?里面有人对吧?对吧对吧?”
“大概是某种交通工具。”祁的眉心皱着,“魔力波动……几乎没有。”
“那为什么能动?”
“不知道。先观察。”
三小只凑在一起。洛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
沉默两秒。
“……铺得很整齐。”
“……洛,重点不是这个。”祁嘴角抽了一下。
洛站起来:“……哦。”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城市东南方向传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祁的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挡在两个妹妹前面。醉“呜哇”一声抱住她的胳膊。洛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真的撕开了。一道暗紫色的裂缝横贯在十几层楼高的位置,边缘翻涌着浓稠的黑色雾气,裂缝里面涌出一股让祁无比熟悉的气味——魔界的气息。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骨甲的爪子从裂缝里探了出来,抓住一栋写字楼的边缘,骨指嵌入墙体,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C级?不对。”祁的声音压得很低,“B级。至少B级。”
她曾经的战争经验像一道冷刃划过脑海。
体型、魔力波动、侵入速度、空间裂缝的稳定性——全部超出普通魔物的范畴。
她本能地咬紧了牙。
“吾等——”
“大姐你要干嘛?”
“废话,当然——”
话音未落。
一道光。
白色的、细长的、带着某种祁从未见过的魔力结构的光束从城市低空划过,速度极快,精准地贯穿了那只骨甲的腕关节。巨爪抽搐了一下,松开了。
然后祁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
不——看身形和魔力特征,应该还非常年轻。
她站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一个借力点,就那么凭空站着。身上穿着一种祁没见过的服装——白色为主,蓝色镶边,裙摆短到离谱,腰间系着一枚发光的宝石状物体。头发是浅金色的,扎成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由光凝结成的长弓。
“……魔法少女。”
祁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
醉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哇哦。穿得好少。”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她真的穿得好少嘛——腿和肚子都露出来了——对吧洛洛?”
洛:“嗯。少。”
“你们两个——!!”
第二道光束射出。
这一箭更狠。直接钉入裂缝中央,那只B级魔物正要往外挤的半个身子被光束贯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暗紫色的血雾从裂缝里喷溅出来,化作黑雨落在建筑顶端。
然后祁看到了更多。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地面上中出现了更多全速略过的身影。她们从不同方向跑来,站位默契得像排练过一千遍。有人挥舞着巨大的双手剑,有人双手间凝聚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有人像是化作了疾风本身,在裂缝周围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
配合精准。
魔力的使用效率高到让祁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强……的吗?。”
“大姐你声音在抖诶。”
“吾没有在抖——”
“可是你真的在抖——手指手指,你看手指——”
祁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体内那点残存的魔力感应到高空那场战斗的烈度,像火苗感应到了风暴,在疯狂地、不甘心地、徒劳地跳跃着。
她曾经也能做到那种程度。甚至更多。她曾经随手一挥就能撕开比那大十倍的裂缝,她曾经——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她。
裂缝上方腾起一团黑紫色的光球,B级魔物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从裂缝里挣扎着拔出了大半身体。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骨甲覆盖着暗红色的肉质肌腱,两只眼睛空洞地燃烧着幽绿火焰。它张开口——
一道魔界烈焰直接喷向地面。
“——下面有人!”
是那个持弓的魔法少女喊的。她的声音很急促,但箭已经搭上弦,来不及了。
祁的动作比思考快。
她冲了出去。
“!?欺负小孩?!”
双腿灌满她仅有的那一点魔力强化,一口气冲到烈焰坠落点正下方的一个小孩旁边。
那个小孩大概五六岁,抱着书包蹲在路边,已经被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祁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扔。
小孩飞出去三米,滚了两圈,没事。
而祁自己被魔界烈焰的余波掀翻,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上路边一根金属灯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姐——!!”
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祁趴在地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姿势非常不魔王。
“……吾……没事……”
她咳了两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然后她抬头。
那个持弓的魔法少女正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大概五米。对方站在半空中,弓已经放下了,浅金色马尾在风里微微摆动。她看着祁,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
那种神情祁在魔界见过。是战场上的强者看见一只突然冲进炮火里的幼崽时,脸上会露出的表情。
“……你这孩子。”
魔法少女开口了。语气比祁想象的平静很多。
“不要命了?”
祁的嘴角抽了一下。
“……吾乃——”
“好了好了,你先别说话。”
魔法少女落了下来。蹲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有光洁的白色手套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拍了拍祁头顶的灰尘。
“……你家长呢?”
祁的脑子“嗡”了一下。
“吾等——”
“你说什么?”
“吾——”
“啊,你头上出血了。别动别动。”
祁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创可贴就“啪”地贴到了她额角上。
魔法少女收回手,站起身,朝远处看了一眼——她的同伴们正在收尾,那只B级魔物已经被逼退回裂缝里,空间裂缝正在缓慢愈合。
“好了,快回家吧,这里不安全。”她冲祁笑了一下,然后腾空而起。
留下天启祁一个人跪坐在路边。额头上贴着一张淡粉色、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她说什么?”
醉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光脚,一边跑一边喊:“大姐大姐大姐你没事吧你头上贴的什么好可爱——”
“闭嘴。”
“但是真的好可爱——粉色的!兔子!”
“吾说——闭嘴!!”
洛慢慢走过来,站在祁面前,低头看着她额头上的创可贴,沉默了两秒。
“可爱。”
“洛。你也闭嘴。”
“……嗯。”
三个魔王——不,三个身高加起来四米五八的小女孩,就这样站在刚刚经历过B级魔物入侵的街道中央。周围有警笛声在靠近,有消防车的鸣叫,有远处围观人群的嘈杂声。
而祁额头上那张小兔子创可贴,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走吧。”
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疼。膝盖破了皮。手肘也是。但她的腰杆依然挺得很直——她宁可把脊椎撑断也不会在现世弯腰。
“往哪走?”醉问。
“……”
祁沉默了三秒。
“……找这个地方的统治机构。”
“统治机构?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是那种、那种、城堡一样的地方吗?”
“大概是某种……行政中枢。”
“那是哪?”
祁又沉默了三秒。
“……吾不知道。”
醉倒吸一口凉气:“啊——大姐你不知道还说得这么有气势——”
“吾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吾知道应该往人多的地方去!”
“哪边人多嘛!”
祁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人多。右边人少。她果断选了左边。
“哦吼吼,小朋友们,是迷路了吗?”一个正在负责疏散人群维护秩序的蓝衣服大叔,出现了!
“啊,我们……”
“嘘——我知道的。来,先去这里等你们的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吧,哦吼吼吼~”
……十分钟后。
她们站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面。门口有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祁看不太懂的文字,但她凭直觉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的意思——“区……役……所”。
“……就是这里了。”
醉:“看起来像……那种……办事的地方?”
洛:“嗯。”
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很亮。地板很滑。人很多。有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排号机在滴滴响。
祁走到一个柜台前面,踮起脚,把下巴搁在台面边缘,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杀气腾腾的红色眼睛。
“……吾等乃天启魔王——”
柜台后面的阿姨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了她三秒。
“小朋友,走失了对吧?”
祁:“……”
“来来来,这边登记一下。”
“……吾没有走失——吾乃——”
“家长电话记得吗?”
“……”
“不记得啦?没关系,先坐着等一下,阿姨帮你联系警察。”
阿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小塑料椅子。粉色的。比祁的膝盖高不了多少。
她把它放在柜台侧面。
“先坐这儿。”
祁站着不动。
醉推了她一把。
“……坐吧坐吧坐吧——站着好累哦——”
“吾不——”
“你膝盖在流血诶——”
“吾——”
“流了好多——你看地板——”
祁低头。一滴血从膝盖蹭破的地方滑下来,落在地砖上。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坐下了。
粉色的、小到双脚踩不到地的小塑料椅子。她的脚尖悬在离地面八厘米的地方。红色眼睛瞪着前方的空气。
醉蹲在旁边:“大姐你这样好像被罚坐的小朋友——”
“吾杀了你——”
“嘿嘿。”
洛默默地走到旁边的另一张粉色小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等上课铃响。
醉看了看她们,也坐下来。晃着唯一穿着鞋的那只脚。
三张粉色小椅子。
三只小魔王。
一个头上贴着兔子创可贴,一个光着一只脚,一个一头银发乱糟糟。
她们就这么坐在区政府大厅的角落里。
旁边是一台嗡嗡响的饮水机。斜对面有一棵塑料绿植。头顶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号码。
祁盯着前方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用一种完全没有魔王风范的、甚至带一点委屈的语气说了一句:
“……吾等不该走左边。”
醉的耳朵似乎抖了抖:“啊——你说什么?”
祁:“……什么都没说。”
洛:“他说不该走左边。”
祁:“洛!!!……”
“……吾等……乃天启三……。”
旁边那个排队的大叔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把椅子挪远了一点。
祁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的创可贴还贴着小兔子的脸。
很好。
非常好。
天启战争之王——天启祁。
现世第一天。
最大战绩:从B级魔物的吐息下面救了一个人类幼崽。
最大战损:膝盖破皮、手肘擦伤、自尊心粉碎。
以及——
粉色小兔子创可贴。
她深吸一口气。
“……终有一日,吾等会恢复力量。”
醉:“好哦好哦好哦。”
洛:“嗯。”
“届时——”
“大姐你肚子叫了。”
“……”
“……吾方才什么都没说。”
“真的叫了。咕——那种。对吧洛洛?”
洛:“嗯。叫了。”
祁把脸埋进自己那双小到离谱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