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则是在星期一早上公布的。
那天早读结束得比平时晚了三分钟。
原因是班长去办公室领取新文件时,发现原本放在文件架上的那一叠纸被人拿走了。班长回来问了一圈,没有人承认拿过。最后还是王主任亲自把文件送到了每个班。
文件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封面上印着八个黑体大字:
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纪律管理、提高学习效率的通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补充规定(第一版)》。
高一三班的学生们传阅文件时,动作很轻,像是在传阅一份需要签收的法律文书。
林饶坐在靠窗的位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第一版?”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坐在旁边的文奈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饶说,“我就是觉得,第一版听起来比较有人情味。”
文奈翻着文件:“哪里有人情味了?”
“它给第二版留了进步空间。”
文奈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看。
文件一共四页。
第一页是制定目的,第二页是十项禁令,第三页是处罚标准,第四页是执行说明和签字栏。排版整齐,字号统一,连页码都印在相同的位置。
十项禁令被加粗处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相应的处罚措施。
第一,禁止在规定时间以外进行非学习**流。
第二,禁止在教学区域内追逐、逗留及进行与学习无关的活动。
第三,禁止以任何形式干扰他人学习。
第四,禁止无故拖延集体行动。
第五,禁止对学校管理规定作出不当评论。
第六,禁止以身体不适、情绪波动等理由逃避应尽的学习与纪律义务。
第七,禁止未经允许离开指定区域。
第八,禁止在集体活动中表现出消极态度。
第九,禁止以任何形式煽动、传播不利于班级团结的言论。
第十,禁止其他经学校认定有损学习效率、校园秩序及集体荣誉的行为。
林饶看完第一页,又翻回第二页。
她确认了一下。
没有看错。
“怎么样?”文奈问。
“挺全面的。”
“你觉得哪条最离谱?”
林饶把文件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我觉得第十条最有前途。”
“为什么?”
“前九条管不了的,第十条可以管。第十条管不了的,还可以出第二版。”
文奈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饶立即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没人注意她们。
她这才重新压低声音:“而且第五条很有意思。”
“禁止不当评论?”
“对。你说它不合理,它可以说你不当评论;你说它合理,它可以说你态度端正。你看,这条规定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正确了。”
文奈用笔尖点了点文件。
“也可能是怕有人故意曲解规定。”
“那当然。规定肯定有它的道理。”
林饶说得很诚恳。
“就像这条——禁止表现出消极态度。你要是累了,不能表现出来;你要是困了,也不能表现出来。至于你到底累不累、困不困,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见你没有。”
“那你以后困了怎么办?”
“我会表现得积极一点。”
“怎么表现?”
“闭着眼睛积极。”
文奈的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头装作看文件。
林饶也低下头,在文件边缘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她倒不是觉得十项禁令全都没有道理。
不能追逐打闹,不能影响别人学习,这些事本来就应该管。问题是,这份文件把所有事情都装进了同一只口袋里:说话、拖延、不舒服、不积极,甚至评论规定本身。
口袋很大。
人能不能喘气,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都看完了没有?”
王安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最后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看完之后签字。每个人都要签,班干部检查有没有漏签。签字不是让你们挑毛病,是让你们知道学校的要求。以后再出现类似问题,不要说自己不知道。”
有同学举手:“老师,第六条里的身体不适,是指什么情况?”
王安停了一下。
“真正的身体不适,当然可以向老师报告。学校不会不让人生病。”
那名同学点点头。
王安接着说:“但不能有人一遇到不想做的事情,就说自己不舒服。这个尺度要自己把握。你们都是高中生了,应该学会管理自己。”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凶。
她甚至把那份文件从同学手里接过来,指给对方看处罚标准里关于特殊情况的补充说明。
“实在有问题,可以找老师。别自己猜,也别听别人乱传。”
那名同学说了声“知道了”,坐下签字。
王安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到讲台。
林饶看着她的背影,把刚才准备说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她原本想问:既然身体不适可以报告,那为什么还要先判断自己是不是在逃避义务?
但她转念一想,这个问题问出来,大概需要再写一份情况说明。
她不太想给自己的上午增加工作量。
于是她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她把文件递给文奈。
“签好了?”
“嗯。”
“你不怕以后被处罚?”
“怕啊。”
林饶把笔帽扣上。
“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一个遵纪守法、积极向上、身心健康、永远不会有意见的好学生。”
文奈看着她。
“你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说什么?”
“练习一下第五条允许的表达方式。”
文奈这回没笑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文件里。
她们没有继续聊下去。
因为教室后门响了一声。
班主任李天走了进来。
李天是体育老师,也是学校体育组组长。他身材结实,走路时步子很稳,平常说话不多,声音却足够让教室里最后一排的人听清。
他没有宣布什么,也没有要求全班起立,只是把一张椅子拉到教室后面,坐了下来。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教室里逐渐安静了。
原本还在借橡皮的两个人停止了交谈;准备去走廊接水的同学把水杯放回桌上;后排有人已经站起来,见李天坐在那里,又默默坐了回去。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出去。
有些人本来还想留在座位上背单词,最后也拿着书出了门。几分钟后,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教室里反倒空出大半。
林饶没有马上走。
她正在找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桌子底下的笔。
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
她直起身,发现李天正坐在后面。
“林饶。”
“到。”
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上课。
李天看了看她桌上的文件。
“新规定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老师。别自己琢磨出一套来,再传给别人。”
“明白。”
“去活动活动,别一上午坐着。”
林饶愣了一下。
李天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她拿起水杯,走出教室。
到了走廊,她才小声嘀咕:“我还以为要检查我的思想活动。”
前面一个同学回头看她。
林饶立刻露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
“我说去活动活动挺好的。”
这也不算撒谎。
她确实觉得挺好。
只不过李天坐在后面的时候,她连伸懒腰都要先考虑一下动作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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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规定颁布后的第三天,林饶在二楼走廊遇见了一件事。
那天午休刚结束,她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准备从高二宿舍楼旁边的楼梯下去。
走到转角时,她听见一间宿舍里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像是对着床铺或者枕头说的。
“真不想上学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饶原本没打算停留。
谁还没说过这种话呢?
她昨天晚上做数学题时,也对着一道辅助线骂过一句“我不想活了”,当然,那只是夸张说法。后来题目做出来了,她又觉得自己可以再活五分钟。
这类话通常不需要观众。
然而,宿舍门外传来一声叫喊。
“刚刚谁说的?”
林饶认得这个声音。
周美玲。
她是宿管阿姨,也是高二数学老师。平时查寝时拿着登记本,讲数学时拿着教案,两个身份切换得十分熟练。林饶曾经见过她一边催学生熄灯,一边在走廊里背第二天要讲的公式。
这会儿周美玲正站在宿舍门口。
她把门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出来。”
里面安静了几秒。
一个高二女生慢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没睡醒,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
周美玲看了看她。
“刚刚是你说不想上学?”
女生低着头:“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的?”
周美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你爹妈累死累活为你挣的钱让你上学!你的老师累死累活地给你讲课!你对得起你的爹妈和老师吗!不想上,滚蛋!下次再让我听到,直接按十项禁令处罚!”
走廊里渐渐没人说话了。
周美玲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得很远。
“你知道你父母挣钱有多不容易吗?他们每天在外面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老师每天备课、上课,嗓子都讲哑了,你在这里一句不想上学就说出来了?你想过别人的感受没有?”
女生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上学!你不想上学,你父母怎么办?老师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还说?”
女生不说话了。
周美玲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现在的学生就是这样,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说不想上学。上学是给你自己上的,不是给别人上的!你自己不珍惜,别人替你着急有什么用?”
她停了停,翻开手里的登记本。
“站在这里,好好反省。”
女生站到了门边。
周美玲又补了一句:“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态度要端正,思想也要端正。今天这件事我先记下来,再有下次,按规定处理。”
她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随后转身去了隔壁宿舍。
整段训斥持续了几分钟。
林饶一直站在转角后面,怀里的练习册被她抱得有点歪。
她没有故意偷听。
最开始只是听见有人说话,接着是周美玲叫人出来,然后她发现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要是现在抱着书从墙后走出去,未免显得她刚才听得太认真;要是立刻离开,又像是特意躲着老师。
于是她决定再等一下。
没想到等到了最后。
隔壁宿舍的门关上后,周美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饶探出一点脑袋。
那个女生还站在门口。
她低着头,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个小团。
走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贴在墙上的值日表轻轻翘起一角。
林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美玲离开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她不是觉得那个女生挨训很好笑。
她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不想上学”也算一种需要处理的纪律问题,那么以后学校大概可以再增加一项规定:
禁止产生不符合学习要求的想法。
至于想法产生之前要不要经过审批,她还没想好。
不过,这个建议她肯定不会主动提交。
她把练习册往怀里收了收,准备离开。
刚走出转角,那个女生便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饶脚步顿住。
“那个……”
她本来想说一句“没事吧”,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大合适。对方显然不认识她,而她刚才也确实没有做什么能够让人觉得“没事”的事情。
最后,她只把手里的练习册换到了另一边。
“走廊风挺大的。”
女生怔了一下。
“嗯。”
“你站一会儿就进去吧。别着凉了。”
说完,林饶就走了。
她走得不快,刚拐下楼梯,便听见后面传来宿舍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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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十项禁令开始正式执行。
班干部拿着一张新表格,在教室里逐项检查。
是否有人在规定时间内交谈。
是否有人离开指定区域。
是否有人干扰他人学习。
是否有人拖延集体行动。
是否有人发表不当评论。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框。
符合要求,打勾;不符合要求,登记姓名。
表格最下方还有一栏:其他情况。
林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你看什么?”文奈问。
“我在欣赏它的包容性。”
“什么包容性?”
“它连没想到的事情都提前给自己留了位置。”
文奈把她的表格拉过去看了一眼,忍住笑。
“你小声一点。”
“我很小声。”
“你刚刚还说包容性。”
“那是对表格的赞美。”
“第五条。”
“我知道。”
林饶坐直了些,双手放在桌面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端正的神情。
“我对学校的新规定没有任何意见。我认为它充分体现了学校对学生日常行为的高度重视,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文奈终于笑了出来。
坐在前面的同学回过头。
林饶立即闭上嘴,拿起笔,在表格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方框画得很正。
她又在里面打了一个勾。
文奈看见了。
“你干什么?”
“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违规。”
“那你勾什么?”
“我刚才确实画了一个方框。”
“你——”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文奈伸手把她的笔抢走了。
林饶没抢回来。
她只是看着文奈,露出一个有点委屈、又明显没那么委屈的表情。
“你这样属于未经允许拿走他人学习用品。”
“我替你保管。”
“哦。”
林饶点点头。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维护了我的学习效率?”
文奈把笔放回她桌上。
“你再说,我就去告诉王安。”
林饶立刻拿起笔,低头开始做题。
她的态度转变得非常迅速。
毕竟,规章制度虽然不能替人解决所有问题,但在某些时候,确实能帮人判断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尤其是当执行规章制度的人就在教室里的时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李天从后门进来,照例在教室后面坐下。
前排有人翻了一页书。
后排有人握紧了笔。
林饶把刚才没做完的数学题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把一个负号抄成了正号。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文奈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
林饶擦掉那个符号,重新写了一遍。
“我的学习效率,刚刚出现了一点人性的波动。”
文奈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发抖。
教室后面,李天抬起头。
两个人立即安静下来。
林饶继续做题。
这次她没有再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