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我醒得比闹钟还早，或许是可以见到花岛过于激动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想到今天要去花岛家，我就格外的激动，我闭上眼又睁开，确认了一下不是在做梦，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衣柜门反复的被我打开，我终于放弃了纠结。
最终决定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意。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拆开，最后还是披散着出了门，电车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手机，花岛昨天发来的地址在聊天框里躺着，我看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记错一样，每个字都默念了一遍。
快到站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是不是该带点什么？第一次去别人家，空着手好像不太好。可是已经快到站了，我来不及去买，我站在车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有点懊恼。
走出车站，沿着花岛给的地址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路两边是低矮的公寓楼和一户建，路边种着叫不出名字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花岛住的那栋公寓是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有些旧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深色痕迹，一楼入口的铁门漆成茶色，门牌上写着「花岛」两个字，字体清秀端正，像是她自己写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伸手按了门铃。
「来了——」
门锁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下，我推门走进去，一楼是小小的玄关，木地板擦得很干净，放着两双鞋——一双是花岛的运动鞋，另一双是室内拖鞋，浅灰色的，像是专门为我准备好的，我换了鞋，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走到厨房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花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随便地绑在脑后，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棉质长裤，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
「进来吧。」
「嗯」
我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质家具和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点像是刚从厨房飘出来的、温暖的、煮过东西的气味。
「……打扰了。」
「不用这么客气，先去我房间或者客厅坐着吧。」
我点了点头，花岛见我答应就转身往厨房走，背影很随意，像是我们已经这样见过很多次了。
我站在玄关的地方，换好拖鞋，然后才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花岛的房间比我想象中小一些，但很干净，房间的气味透着一丝樱花的香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中间用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隔开，门半开着，能看到床的一角——深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子微微卷边的多肉，盆是小小的陶土色的，旁边还放着一颗松果，窗台上晒着阳光，叶子被照得透出一点嫩绿色。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是主人刚刚还在看、听到门铃才匆匆放下，书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我走到客厅中，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有几个坐垫被坐得有些凹陷，沙发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外套，袖子垂下来，拖在坐垫边缘，我站在沙发旁边，没有马上坐下。
我想象着她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脱掉外套随手一搭，然后去厨房倒一杯水、再坐到沙发上看书的样子，这个画面很安静，很日常，但正是这种日常感让我觉得——她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很久，而我现在正式的闯入她的生活中。
「站着干嘛？坐啊。」
花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碗，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双筷子，像是在搅什么东西，我点了点头才在沙发上坐下，手指轻轻摸了摸沙发靠垫的布料，灰蓝色的棉麻材质，边角有一些起球。
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锅盖碰撞的金属声，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里面小声哼着什么，调子很轻，听不太清楚是什么歌，但凭感觉可以判断她的心情很好。
「……花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你坐着就好。」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一丝不自在，还是没忍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花岛正站在料理台前面，切着什么东西。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葱和一小块姜，旁边的碗里装着调好的酱汁，深褐色的，带着酱油和芝麻油的香味。灶台上的小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着白汽，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她切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平时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学校里的花岛总是一副从容自在的样子，做什么都很轻松。但在这个厨房里，她的表情更专注，偶尔会皱一下眉。
「……怎么了？」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停下手里的刀偏过头看我。
「没什么。」
她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切，嘴角却弯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刀，用筷子夹起一块什么，转过身来递到我面前。
「梢，张嘴尝尝味道。」
她夹着一小块豆腐，因为浸在浅褐色的酱汁里，冒着微微的热气，我张开嘴咬了一口，温温的，酱汁的咸香和豆腐的软嫩一起散开，带着一点点葱的香气和芝麻油的余味。
「……很好吃。」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料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我转身回客厅的时候，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就好。」
午饭做好之后，花岛把菜端到茶几上。炖豆腐、炒青菜、煎鱼块、一碗味噌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整齐地摆在木质的托盘上，米饭冒着白汽。
「看起来……好好吃。」
「快吃吧。」
花岛递给我一双筷子。
「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茶几不算高，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菜，窗外的光从白色的纱帘透进来，落在食物冒出的热汽上，像是整个房间都被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我夹了一块炖豆腐放进嘴里，比刚才尝到的更入味了一些。酱油和出汁的味道浸透了豆腐的每一个孔隙，咬下去的时候温热的汁水溢出来。
花岛也低头吃着，动作安静，偶尔会夹一块煎鱼放到我碗里，没有说「你尝尝这个」，只是放进去，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有风把纱帘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落在书桌边缘，落在我碗边的一小块影子上，又随着风消失。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和花岛一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在桌上移动，明明是第一次来她家，却有一种家的熟悉感。
「怎么了？」
花岛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花岛跟在我身后，站在我旁边打开水龙头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接过来擦干，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水槽边沿的水珠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花。」
「嗯？」
「……今天很开心。」
她手里的碗在水里顿了一下，然后水流声继续响着，她的脸明显变红了一些。
「……我也是。」
我把擦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她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午后我们回到客厅，花岛坐回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距离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近了一些——肩膀中间大概隔了一个手掌那么宽。
窗外的光已经偏斜了，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影。花岛拿起那本倒扣在书桌上的书翻开，书页发出轻脆的声响。
我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没有看书，只是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在日光里慢慢移动，花岛翻了几页之后，把书放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在发呆吗？」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的。」
花岛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初三刚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这间房子空得连走路都有回音，每次回来都得打开电视，灯全亮着，不然总觉得角落里有什么在盯着我。」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花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搭着。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但最近……」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追问。
风又吹起来，纱帘鼓起来又落下，窗台上的多肉被光镀上一层暖意。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我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肩膀之间的那个手掌宽的距离，变成了半个手掌，我明显的感觉到花岛的体温明显上升了。
花岛没有动，但她垂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伸过来了一点，像是无声的回应，我们没有牵手，只是指尖并排放在灰色的沙发坐垫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但那一点点的靠近，好像比任何拥抱都更让人安心，我多么的希望时间就这样一直停滞下去。
但傍晚来得很快，我看了看窗外开始发黄的天色，站起来说该回去了，花岛没有挽留，只是站起来陪我走到玄关。我弯腰穿鞋的时候，她靠在墙边看着我说。
「下次再来吧，我学到新的菜再给你做。」
「……好。」
我直起身，转过头看她，傍晚的光从玄关那扇小窗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但显得她更加的美丽，刚睡醒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但我觉得她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她站在厨房里认真地切葱、低着头搅汤，然后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的时候。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花岛忽然从背后叫住了我。
「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