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星穹列车。
列车穿梭于一片沉寂荒芜的星云带，舷窗外没有绚烂耀目的恒星，只有大片灰紫色星云缓缓翻涌，如同凝固在宇宙里的浓雾。舱内大部分区域已经归于安静，不少伙伴已经回到各自的舱室沉沉睡去，只有廊道的应急夜灯投下淡淡的幽光。
自从异域星球那场劫难过后，你依旧会被体内两股互斥的力量反复折磨。白日里与人相处尚能勉强压制住神魂深处的躁动，可一到万籁俱寂的深夜，查克拉和时空魔术便会悄悄开始拉扯你的神经，零碎错乱的记忆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些次元夹缝的逃亡、白绝潮水般的围剿、圣杯战争燃烧的焦土、黑域之下窒息的绝境，会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长久以来，每到这种时刻，你总习惯独自躲进观景舱，不和任何人倾诉，任由孤独将自己包裹。
今晚也同样如此。
你推开观景舱厚重的舱门，本以为这里只有一片空寂，却看见舷窗之前已经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丹恒背对着舱门，安静站在窗边，目光遥遥投向外面无边无际的星海。他的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疏离，那不是针对旁人的冷漠，而是被宿命枷锁长久浸染之后，与生俱来的孤冷。
听见舱门滑动的声响，丹恒缓缓回过头，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会有人在此刻来到这里。
“晚上睡不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怕打破深夜这份安宁。
你轻轻合上舱门，隔绝住身后廊道微弱的灯火，缓步走到舷窗旁，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肩而立。换作刚刚登上列车的那段日子，你看见旁人在此，大概率会转身离开，找另一处无人的角落。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你心底那道隔绝所有人的高墙，已经裂开了缝隙。
“体内力量又在作乱。” 你如实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渲染痛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深夜更容易被旧的记忆缠上。”
丹恒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一把长枪冰冷的枪箍，似乎完全能够理解这番感受。
“我明白那种滋味。” 他望向窗外流转不息的星云，“有些枷锁刻在血脉深处，不会因为你逃到多远的星海就彻底消失。哪怕你拼命想要挣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往依旧会找上门来。”
话语短暂停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向遥远的深空，像是透过星云望见了早已远去的旧岁月。
“很久之前，我的前世，曾和四名伙伴结伴同行。我们并肩驰骋，守护仙舟的山海，那时都以为，这般相伴的岁月能够一直延续。”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隐去众人的本名，只用称谓诉说那一段满是血与憾的过往。
“其中有一位星槎飞行士，性格热烈洒脱，自在遨游星海，却在一场残酷战役之中，永远战死沙场。”
提起这件事，丹恒的语调低沉下来，指节微微收紧。
“她的离世，击溃了余下两个人。我的前世，还有一名技艺卓绝的工匠，无法接受挚友就此消亡，二人铤而走险，妄图以禁术将逝者唤回世间。可生死自有天规，复活的仪式彻底失败，归来的并非故人，而是一头狂暴可怖的孽物。”
“那名工匠也在这场浩劫之中，受诅咒缠身，沦为永生不死、受尽折磨的怪物。昔日冠绝仙舟的一名剑首，不得已亲手斩杀化为孽物的旧日挚友，这场杀戮也彻底摧垮了她的心志，从此理智沉沦，堕入魔道，把剑锋对准了昔日同袍。”
“那位心思缜密的将军，曾经与我们亲如手足，却不得不履行职责，下令通缉堕入魔道的剑首。而酿成这一切祸乱的——我的前世，也被打入幽深地牢，承受严酷的刑罚。”
“曾经五人并肩，意气风发，到最后，死别的死别，疯魔的疯魔，受咒的受咒，身陷囹圄的身陷囹圄。所有欢笑尽数化为泡影，只余下绵延千百年，顺着血脉轮回流转的罪孽。” 丹恒抬眼望向星云深处，瞳孔蒙上一层晦暗，“这份沉重，没有随前世落幕，完完整整，落到了我的身上。我背负着不属于这一生的血债，一路逃亡，四处漂泊。我也曾认定，只要远离所有人，便不会再给身边的人招来不幸。”
观景舱里没有明亮的主灯，只有舷窗外星云漫射进来的朦胧微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浅浅铺在地板之上。周遭很静，只剩下列车引擎遥远而低沉的嗡鸣。
听完这一段被淡淡掩藏的往事，你一时默然，心口泛起一阵冰凉的共鸣。 你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两股相悖力量在体内日夜撕扯，你不由得生出一丝后怕 —— 倘若有朝一日你彻底失控，会不会也如同他们一般，将毁灭性的灾祸，倾泻向身边珍视之人。
“以前漂泊在次元夹缝，每一次被力量反噬，我都只能一个人熬过去。” 你的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那里没有昼夜，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虚无。伤痛也好，记忆崩解也好，全部只能自己承受，我本以为，那就是我永恒的命运。”
丹恒侧过头看了你一眼。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他缓缓说道，“在那颗星球的深坑之下，我看见你不顾一切挡在三月身前。那不是简单的保护同伴，是你甘愿打破多年独来独往的本能，愿意为一个人赌上自己的全部。就像我，愿意为列车组献出全部。”
提起那一日的场景，你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脑海闪过深坑之内兽潮嘶吼，须佐骨架寸寸碎裂，最后无限黑域轰然现世的画面，还有少女泪流满面抱住你的模样。
“我只是不想失去那束光。” 你低声说道。
“背负宿命的人，最难产生这样的牵挂。” 丹恒的语气带着切身的感慨，“我们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所有念想压在心底，因为清楚眷恋会变成软肋，会给珍视之人招来灾祸。很多时候，为了不伤害别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孑然一身。”
这恰好就是你长久以来内心最大的挣扎。
你无数次担忧，自己身上跨世界的追杀，两股力量带来的灾厄，终有一日会把灾难带到三月七，带到整辆列车。你内心甚至闪过念头，如果当初继续独自逃亡，是不是就不会将这些人卷入泥潭。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继续独自逃亡，或许就不会把危险引到这里。” 你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纠结，“追兵循着黑域的气息不断靠近，我的记忆还会不断损耗，我连自己未来会不会彻底遗忘一切都不知道。和我靠近，本身就伴随着风险。”
丹恒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你的想法，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逃避，并不可以彻底隔绝灾祸。就算你继续独自逃往次元深处，那些敌人依旧不会放过你。而你，只会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漂泊。”
他顿了顿，眼眸里带着真诚。
“孤独的确不会伤害任何人，但同样，也不会拥有任何温暖。我曾经也一味逃避属于我的宿命，以为远离人群，就不会给旁人带去麻烦。可后来我才懂得，真正的羁绊，不是躲开就可以规避的风险。三月她清楚你的处境，却依旧选择向你靠近。”
他没有戏谑调侃，没有刻意起哄，只是以同类的身份，点破这份羁绊的重量。他看得出来，三月七是那个可以接住你全部破碎与狼狈的人；而你，是愿意拼尽一切守护她的人。
就在这份安静的交谈之间，你体内两股力量毫无预兆地猛地冲撞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魂蔓延开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眼前景象短暂出现一瞬重叠，无数碎片化的幻影飞快闪过：白绝密密麻麻的黑影，带土猩红轮转的写轮眼。幻觉转瞬即逝，却让你的身形微微一晃。
丹恒立刻察觉到你的异样，伸手搀扶了一把，满脸关心地问道：
“又发作了？”
“没事，很快就会过去。” 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神魂之中翻涌的躁动。
而就在这时，观景舱的通讯终端屏幕忽然闪烁了两下，弹出一条来自外部监测的短暂告警，仅仅一闪便消失不见。只是一道极其微弱的次元裂隙扰动，可那股阴冷的气息，你再熟悉不过。
体内两股力量随之泛起一阵细碎的躁动，像是在对远处的追踪气息做出本能的回应。 敌人的搜寻，还在持续不断地向着列车逼近。
安宁的夜晚，终究只是暂时的假象。
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丹恒也注意到了终端一闪而过的告警提示，神色微微凝重，却没有多说什么沉重的话语。
“如果撑不住，不必硬扛。列车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后盾。” 他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观景舱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相机挂坠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隔着舱门，可以听见三月七半压着音量的嘀咕，似乎是睡不着，打算来观景舱看看星海，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
门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缕温柔的春风，吹散了方才屋子里弥漫开的压抑。
听见那道熟悉的少女声响，方才还在被痛苦与宿命裹挟的你，紧绷的肩背，不自觉缓缓松弛下来。
丹恒望见你细微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悄悄向一旁挪开半步，将舷窗前最好的位置留给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