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久?”
辰宁拍掉裤腿上沾着的湿草屑,嘀咕着站了起来。蹲得太久,两只脚早麻得快没知觉了,雨靴底下还黏着厚厚一层湿泥,刚把膝盖撑直,整个人便晃了一下。
他朝来路看了两眼。那条泥路在灌木后面拐了个弯,什么也看不见。许嘉树一路都在跟肩上的尼龙绳较劲,多半又被哪根树杈挂住了。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该让那家伙走在最后面。
他正四下找人,夏弦已经从树林另一边走了回来。
“你看见老许了吗?”
“没有。他不是一直在你后面吗?”
“刚才还在。”
夏弦顺着来路望了一眼,很快便有了主意。
“先把火点起来。这里地势高,他只要没走岔就能看见。火升起来以后再等两分钟,还没到的话,我们就回去找。”
她朝辰宁伸出手。
“包给我,我拿个东西。”
辰宁如蒙大赦,赶紧把背包递过去,顺手揉了揉被肩带勒得发僵的肩膀。
那包少说也有十公斤,他背着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对于一个一千米跑五分钟、跑完还得扶着膝盖喘半天的人来说,多少有点超纲了。
至于夏弦,差点忘了说了,别看她长得柔柔弱弱的。这家伙从小学四年级起,每年都能从校运会抱回来几张奖状,女子八百米更是连拿了两年第一。
普通小姑娘个鬼。
夏弦在辰宁惊讶的目光中熟练地从他包里摸出打火机和一只密封严实的铁盒,随后单手提起背包,随意地抛了回来。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背包落进怀里的瞬间,还是让辰宁差点感受到什么叫肩膀脱臼。
“喂,轻点啊。”辰宁捂着胳膊叫了一声。
“谁叫你平时不锻炼。”
看着辰宁狼狈的模样,少女唇角一翘,眼里满是得意。
“快跟我来,咱们的露营基地我都搭好了。”
夏弦说完便转过身,沿着逐渐下沉的坡地往前走去。辰宁重新背好包,弯腰捞起探照灯,踩着她留在泥里的脚印跟了上去。
越过前方那片低矮的灌木以后,脚下的泥土里开始露出一些破碎的水泥板。它们被泥水浸得发黑,大部分已经陷进地里,只剩下还算整齐的边角,勉强能看出这里以前铺过一条路。
坡边确实清出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旁边还放着夏弦提前整理好的东西。可辰宁只来得及看上一眼,注意力便被更远处的黑暗吸引了过去。
探照灯越过夏弦的肩膀,照向前方。
光柱忽然失去了落点。
辰宁下意识放慢脚步。起初,他以为树林外面是一片更加低洼的空地,直到云层从月亮前方移开,一线微弱的月光落下去,那片黑暗才显出一层极淡的反光。
下面全是水。
“还真有水库?”辰宁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水面从坡底向两侧延伸,一直没入树林深处。对岸完全藏在夜色里,看不出这座水库究竟有多大。附近没有路灯,也没有居民楼的倒影,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浮在水面上,随着看不见的细小波纹缓缓晃动。
辰宁从小就在城西长大,却从来不知道距离家里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竟然藏着这样一片水域。
他举起探照灯,沿着湖岸慢慢照过去。
就在水库右侧,一道狭长的黑色轮廓从远处的树影间显露出来。
辰宁最初将它当成了岸边凸起的山石。可随着光柱继续上移,那道轮廓始终保持着过分规整的边缘,两侧微微向内收拢,最上方则缺失了一角。
那是一座塔。
它孤零零地立在水边,周围看不见道路、房屋和电线,甚至没有其他废弃设施。可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给人一种突然出现在荒野里的感觉。
恰恰相反。
黑暗中的塔身与水面、树林以及后方模糊的山影连在一起,看上去竟然异常自然。仿佛这里先有了它,后来才有水库,才有树林,最后才有远处那座辰宁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探照灯真正落到塔身上以后,这种错觉才稍稍淡去。
塔身是灰白色的,应该由水泥筑成,外墙爬满了大片黑色水渍。
朝向岸边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一幅褪色的老广告。
浅蓝色的底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双手捧着红边搪瓷杯。
顶部坍塌了一角,一条铁桥从岸边通向塔身,却在水面中央断开,只留下几根锈蚀严重的钢梁。
这些分明都是现代留下的东西。
辰宁却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刚才会觉得那座塔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
不是几十年。
要更久一些。
他将探照灯夹在臂弯里,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翻出那张水库照片。照片中的塔只剩下一道模糊黑影,可塔顶缺失的位置、断在半途的铁桥,以及岸边那截倒下的护栏……
他们没有找错地方。
关掉手机,再次抬起头时,月亮已经重新藏进云层。整片水库随之暗了下去,只剩探照灯照住的那一小块塔身,孤零零地浮在黑暗里。
“辰宁。”
夏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辰宁依旧盯着那幅褪色的广告,直到夏弦又叫了他一声,才慢慢移开探照灯。
光柱从红边搪瓷杯上滑过,小女孩的身影也跟着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离开光线的,是她脸上那抹已经看不清楚的笑。探照灯再偏开一点,整座水泥塔便重新与对岸的树影连在了一起。
刚才一路积在后背上的汗,像是一下子全凉透了。
“别站那么靠前,地上滑。”夏弦在后面催他,“先回来。”
“……来了。”
辰宁转身跟了上去。没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库右侧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坡地背风的位置支着一顶不大的灰绿色帐篷,帐篷门半敞着,防潮垫已经铺到了门边。夏弦的背包靠在旁边,辰宁也把肩上的包卸下来,挨着放了过去。
帐篷外几步远的地方露着一块破损的水泥板。夏弦蹲在旁边,将上面的湿草和落叶拨干净,又从铁盒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木屑和几块固体燃料。手边还堆着几根折开的细枯枝,外皮虽有些潮,里面的木茬却还是干的。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第一簇火苗才刚冒出来,便被迎面吹来的风压灭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白烟。
辰宁赶紧放下探照灯,跟着蹲了过去,用两只手替她拢住另一边的风。夏弦也侧过身体挡在前面,又按了一次打火机。那点可怜巴巴的火苗总算舔住木屑,顺着固体燃料慢慢爬上了细枝。
没过多久,细碎的“噼啪”声便从火堆里响了起来。
橙黄色的火光落在帐篷上,也把夏弦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辰宁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水泥板坐下,伸直已经酸得发麻的两条腿。湿冷的裤脚被火一烘,渐渐冒出一点白气。
火堆一烧起来,刚才那座水泥塔仿佛也跟着被推远了不少。
夏弦抱着膝盖坐在旁边,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哼,现在知道本姑娘带这些东西有用了吧?刚才出发前嫌包沉的人是谁来着?”
“我那叫对物资配置提出合理意见。”辰宁把双手伸向火堆,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再说了,这火能烧起来,少说也有小爷一半功劳。”
“行,分你一半。”
夏弦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饼干,随手丢进他怀里。
“赏你的。赶紧吃,省得一会儿又走不动。”
包装袋刚撕开,甜丝丝的奶香便混进了柴火微焦的气味里。辰宁咬下一口,只听“咔嚓”一声,酥松的饼干便在嘴里散开,甜得他一连往嘴里塞了两块。
手刚伸向第三块,腰侧忽然被人隔着衣服轻轻拧了一下。
“嘶——!夏弦,你最近是不是拧上瘾了?”
“还有我呢,给我一块。”
“自己拿啊。”
夏弦把两只沾着木屑和黑灰的手举到他面前。
“我这样怎么拿?”
“就你事多。”
辰宁嘴上嫌弃,还是捏起一块饼干递到了她嘴边。
夏弦刚要凑过来,几缕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却从耳后滑下,正好挡在唇边。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拨,瞥见自己脏兮兮的指尖,又嫌弃的停了下来。
“别动。”
辰宁用空着的手替她撩开那几缕头发,顺势别回耳后。指节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脸颊,夏弦微微一怔。
“行了,张嘴吧,大小姐。”
“这还差不多。”
夏弦低下头,一口咬走了饼干,嘴唇无意间擦过辰宁的指尖。
辰宁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他很快低下头,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块,像往常分东西那样,习惯性地转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