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许嘉树就像块狗皮膏药,死死黏着辰宁。
如果说夏弦是陪伴他一路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么许嘉树大概就是半路上车的便宜兄弟。
说出来可能会让人羡慕,那家伙明明有唐予晴这样的顶级温柔美少女在身边,可是他本人却像是脑袋里少了根弦似的。
辰宁之前在学校里也问过他。
“老许,说真的,你就一点儿都不喜欢老唐?”
而许嘉树则总是打个哈哈试着蒙混过去。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她要是能少盯我两眼,我还能更喜欢。”
哎,要不是这家伙常常抱着手机对屏幕里的二次元美少女一口一个“老婆”,辰宁真要怀疑,他的性取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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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辰宁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许嘉树就算在后面偷了会儿懒,这会儿也该跟上来了。
不会失踪了吧?
没有回应的沉默声里,不安如同涨潮的黑水般,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半敞的帐篷被夜风灌得一鼓一瘪,像一头伏在黑暗里迷失的野兽,正贴着地面低低喘息。门口的火堆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辰宁和夏弦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篷布上,歪歪扭扭地挨着,随着火苗的起伏无声地晃动,像两个不安的幽灵,在明与暗的交界处无声徘徊。
咔。
夹在辰宁指间的饼干断成两截,细碎的糖屑簌簌落在鞋面上。
身旁的防潮垫窸窣一响。夏弦抄起机械指南针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火光边缘,冲着坡下的树林喊道:
“许嘉树!听见了就回一声!”
熙攘的回音向前散去,很快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悄无声息地吃掉了。
夏弦转身往火堆里压进两根粗枝。火苗顺着树皮蹿高了一截。
“火堆先留在这里,这样即使他回来的话能看见。”
她目光扫向两人来时的方向,眉头微皱。
“我们去找他,千万别掉队。”
辰宁默默点头,随即将探照灯的带子套在肩上,跟着她跨出光圈。两人的身影没一会便消逝在黑暗之中。
水库就坐落在树林的尽头,黑沉沉的水面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二人计划先沿着水库边搜索——如果许嘉树没凭空消失的话,走到这座水库边,只是个时间问题。
沿着边缘的石阶往前走着,草丛间破旧的水泥台阶上爬满了青苔。踏面上布满了细细的裂纹,脚踩上去发出微微的响声。
雾把前路糊成一片灰白。
拐过一棵斜长的老榕树,一截锈得发黑的铁栏杆从雾里露了出来。
栏杆围着一块向水面探出去的圆形水泥平台,边缘的蓝白瓷砖掉得七零八落。平台中央立着块指示牌,依稀辨得“祈阙水库观景台”几个褪色的字。
下方还有一段模糊不清的小字:
祈阙水库始建于1986年,库址旧称祈阙潭。
《西城旧志》有云:万历二十七年,城西大旱。山民夜归,见一白衣女子独坐枯谷,至晓不去。翌日谷中积水成潭,女子不知所终。
乡人因其夜祷,将此地唤作祈阙。
再往后的就已经看不清了。
“这地方以前还是个景区?”辰宁抚摸着下巴暗自揣摩。“白衣女子,积水成潭,不知所终。”
感觉很像一些古时候不知所云的志怪小说。
“辰宁,灯,这里。”
石碑前不远处的护栏底下,翠绿的野藤缠绕着一块斜埋在泥里的青石板。
依稀能辨认出碑上的图案。
正中像是一道裂开的山纹。裂谷里刻着垂衣的人影,头顶悬着一枚圆轮,脚下横着几道被水磨浅的水纹。
高塔模样的图案立在一旁,仿佛与远处雾里那座废弃取水塔遥遥相对。
似乎映照着那段旧志里的传说。
很可惜,探照灯沿着护栏四周扫了一圈,辰宁耸了耸肩——很明显,“看样子许嘉树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护栏另一头传来一声轻响。
“但至少他曾经来过这里。”
寻声望去,辰宁抬起探照灯,风从湖面顶上来,一截湿透的尼龙绳被吹得贴上锈栏杆,又弹开,绳尾垂进藤蔓底下。
快步走过去,夏弦早已捏住了那截绳子。
藤蔓后面压着几级水泥台阶,阶面满是湿苔。绳子从一级一级中拖过去,在黑泥里压出一道细细的沟。
“把灯压低。”
台阶边缘的青苔蹭掉了一片,泥里压着一只歪斜的雨靴印。
“看来是我疏忽了。”
辰宁长呼出一口气。提起探照灯转了过去。
夏弦也顺着鞋印望向坡下,抓住辰宁的袖口。
“跟紧了!”
检修路贴着水面绕过一片倒伏的芦苇。尼龙绳在泥里拖出的细沟断在了芦苇丛旁。
灰白的塔基却从雾里显露了出来。
靠水的那半面塔墙面上裂出一张细密的网。
翻卷的水泥皮底下裸露出锈成暗红的钢筋,雨水从缝里划出一道道褐黑色的伤痕。一直垂到塔基,与常年涨落留下的水线叠在一起。整座塔像是被这片黑水泡烂了,弥漫着阴森的气氛。
塔后方的雾刹的动了一下。
一截黑影贴着剥落的墙面露出来,停在断桥投下的阴影里。
辰宁眯起眼,把探照灯往那边抬了抬。
那道影子也沿着塔根往前走了两步。
光柱绕过塔基,一双沾满黑泥的雨靴,然后是是湿透的裤腿,最后还有一只抬在身前、挡着眼睛的手。
辰宁张了张嘴。
“老许——?”
“有人吗?”
辰宁攥着探照灯带,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半截。
重逢的第一重惊喜,往往在于从雾中“认出”的那一刹那。
“许嘉树!”
夏弦的手刚攥住他的书包带,辰宁已经拎着探照灯冲了出去。
积水深得没过了靴口,冰凉刺骨的水一下子灌了进去。他顾不上这些,攥着探照灯一头扎进雾里,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气声。
脚下一滑,险些踩进护栏旁塌开的水坑,他踉跄了一下,咬着牙继续往前。
塔后的那个人放下挡在眼前的手。
许嘉树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蹭着泥。见到两人以后,他嘴唇动了动。
“你们……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