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进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
“你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吗？”
韩星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手指还按在门板上。
林知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声带的开关被人拧坏了，所有的声音都挤在一起，出不来。
韩星瑶歪了歪头。
"念念？"
林知念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了出来，沙哑得根本不像自己。
"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语速快得不自然，像是在抢跑。
"我昨天晚上只是回去拿作业本。我走到教室门口，然后…然后我就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我最近没睡好，昨天晚上精神不太好，可能有点恍惚。我其实，其实什么都没…"
"念念。"
韩星瑶打断了她。
声音不响，但林知念立刻闭上了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韩星瑶笑了。
还是那种笑。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笑的样子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让林知念更害怕了。
一个人刚杀了人，刚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撞见，怎么能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韩星瑶没有继续追问。她推开了门。
林知念本来还用肩膀顶着，但这个动作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意义。门板向内滑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林知念被门带得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绊倒在地板上。
韩星瑶走了进来，然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咔哒。
锁舌弹回锁孔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知念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离她只有三步。她只要冲过去，拧开锁，拉开门，然后跑就可以了。
但她的腿没有动。
韩星瑶从她身边经过，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拆开——两盒盖浇饭，还冒着热气。然后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数学作业本，端端正正地放在饭盒旁边。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自然，很熟练，像是来过无数次的熟客。而事实上她也确实来过很多次。林知念的这间小公寓，韩星瑶来过不下几十次。
做完这些之后，韩星瑶转过身。
林知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韩星瑶停在她面前。
太近了。
近到林知念能看清韩星瑶眼睛里的自己——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上还带着昨天咬破的伤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韩星瑶抬起手。
林知念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慢慢靠近，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那不是正常人类体温的凉，而是更深一层的冷。
韩星瑶把两只手都抬了起来。
柔软的掌心贴住了林知念两侧的脸颊，轻轻托住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这个动作太像捧着一个珍贵易碎的东西。
林知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的还是那张脸。漂亮的、精致的。但在这张脸的后面，她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了另一幅画面——嘴唇撕裂，獠牙外翻，钩舌从齿间探出，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个东西也要这样捧着她的脸吗？
然后在下一秒，把她的脸颊撕下来？
口腔里开始发干，舌根发苦。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放大，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拼命敲一扇关着的门。
她的嘴唇开始抖。
然后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不受控制，像是本能的尖叫被压扁成了气声。
"别吃我——"
声音在发抖，尾音碎裂在空气里。
"求你了……别吃我……"
林知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只感觉到捧在脸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力度没有变重，也没有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念念。"
很轻。很近。声音里有呼吸的气流拂过她的额头。
"我不会吃你的。"
林知念睁开了眼睛。
韩星瑶还是那个姿势，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位置。林知念这才发现自己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已经滑到了下巴。
韩星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要是想吃你，以前就可以吃了。"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明明是该让人安心的话，但林知念听完之后，脊背一阵发凉。
以前就可以吃了。
这句话的另一面是什么？
我一直有机会吃你。我有很多次机会。你睡着的时候，你背对我走夜路的时候，你在这间公寓里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我的时候。无数次。但我没有。
这不是一句安慰。
但韩星瑶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念念，你看着我。"
林知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不是竖瞳，是圆形的，和普通人一样。
"我不会伤害你。"
"永远都不会。"
她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轻轻摩挲着林知念的脸，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知念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因为脸被捧着，摇不动。
韩星瑶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扑在林知念的额头上。
"因为你是我的。"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了，念念。我有无数个机会，但我没有。因为我舍不得。"
她把"舍不得"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味道。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她说道。
"唯一一个不看我的脸的人。"
这句话让林知念愣住了。
三年前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盯着韩星瑶的脸看，只有林知念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假装不存在。
她不是不看韩星瑶的脸。她是所有人都不看。
但韩星瑶把这个当成了某种特别的信号。
"你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吗？"
韩星瑶忽然问道。
林知念没有回答。
"饥饿不是肚子饿。饥饿是——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你的理智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你的牙齿在发痒，你的喉咙在燃烧。饥饿让你变成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什么都可以吃，什么都不在乎。"
她说话的时候依然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可是每次我看到你，饥饿就会往后退一步。退到一个我能控制得住的位置。"
她的拇指又擦了一下林知念的泪痕，力道很轻，像是在擦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知念不明白。她的脑子现在处理不了任何复杂的信息。她只知道那三排锯齿状的獠牙还没有从韩星瑶的嘴里弹出来，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指还是柔软的，没有变黑，没有变硬，没有变成可以撕开皮肤的武器。
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
她盯着韩星瑶，眼泪还在往外涌，鼻尖发红。
韩星瑶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怕我，对不对？"
林知念僵住了。
她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如果她说是，对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如果她说不是，对方会不会戳穿她的谎言？
韩星瑶替她回答了。
"你当然怕我。"
"你应该怕我。"
她的手从林知念的脸上滑下来，但没有完全离开。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肩膀，握住她的两边上臂，力道很轻。
"但我不需要你一下子就不怕我。我只需要你——"
她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林知念的额头。林知念能感受到呼出的气息，凉凉的，像是冷空气里化开的一小团雾。
"不要跑。"
"不要跑，念念。跑的话我就找不到你了。找不到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象那个场景。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气，但林知念听懂了。这不是威胁，是一个怪物在用她能找到的最诚实的方式，描述一个事实。
韩星瑶退后了一步，松开手。空气涌进两人之间，林知念觉得自己终于又能呼吸了。
韩星瑶转身走向书桌，把一盒盖浇饭的盖子打开，蒸腾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先吃饭。"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股懒洋洋的调子。
"你昨晚肯定没吃东西，脸色跟纸一样。"
她把筷子摆好，又将那本数学作业本推到一边，给饭盒腾位置。然后她回头看了林知念一眼。林知念还贴在墙上，手指扣着墙面，指节发白。
韩星瑶笑了。
"过来吃饭啦。"
"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句玩笑话让她自己轻轻笑出了声。
韩星瑶重新转过头去摆弄饭盒，咕哝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林知念站在墙边，看着韩星瑶在自己书桌前忙碌的背影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知念慢慢从墙上移开身体，然后慢慢朝韩星瑶那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