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浇饭是鱼香肉丝的。林知念端着饭盒,筷子在米饭和肉丝之间机械地来回,塞进嘴里的时候几乎尝不出味道。她的味蕾像是被恐惧麻痹了,只剩下口腔在机械地完成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韩星瑶坐在她对面,也在吃。动作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林知念注意到她只吃了米饭和青椒,肉丝全部拨到了一边。
"你不吃肉吗?"
话一出口林知念就后悔了。她想起来韩星瑶为什么不吃肉。
韩星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比较挑食。"
她把餐盒里剩下的肉丝拨到林知念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多吃点,太瘦了。"
林知念盯着那些被拨过来的肉丝,胃里涌起一阵翻涌。但她还是夹起来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拒绝。
吃完饭,林知念以为韩星瑶会走。她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扎好口子打开门放在外面,然后就发现了前面点的外卖就挂在门把手上面。她然后把外卖拿进来放到冰箱,想着买都买了也别浪费。
她做这些的时候故意放慢节奏,想制造一种"你可以走了"的气氛。
但韩星瑶没有起身。她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头靠在椅背上,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林知念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去上课吗?"
韩星瑶眨了眨眼。
"你不去上课,我也不想去了。"
"我是请了假的。"
"那我也请假。"
韩星瑶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林知念的面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发给班主任陈老师的请假消息,理由写着"身体不适",发送时间就在刚才。
"好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
"现在我们是两个逃课的坏学生了。"
林知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星瑶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那本数学作业本上。
"你数学作业还没写。"
林知念顺口就说:
"我回头再……"
"我教你。"
韩星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拍了拍椅面。
"过来。"
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林知念站着没动。韩星瑶看着她,笑了一下。
"念念,过来。"
林知念走了过去。
她坐下来的时候,韩星瑶从旁边拖了另一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林知念能闻到韩星瑶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息。
韩星瑶翻开作业本,拿起笔。
"三角函数。你上次测验这道题就没做对。"
她开始讲题。声音不急不缓,思路清晰,时不时在本子上画图示意。林知念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听,但注意力总是忍不住飘到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恍惚。
两个小时过去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终于写完,林知念合上笔帽,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韩星瑶低头检查了一遍步骤,点了点头。
"都对。"
林知念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个……"
韩星瑶正在整理桌上的草稿纸,闻言偏过头看她。
"很晚了。"
林知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你该回家了。"
空气停顿了两秒。
韩星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草稿纸放在桌上。她转过头来看林知念,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眉毛微微下压,嘴角向下弯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泽变得湿润。
不是愤怒,是委屈。
"念念。"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鼻音。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林知念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天快黑了,你回家路上不安全……"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不安全?韩星瑶不安全?她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教室里的画面,觉得自己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而且你爸妈也会…"
她再一次停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三年来韩星瑶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父母。一次都没有。
每次聊到家里的事,韩星瑶都会轻巧地绕过去,话题转得流畅自然,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林知念以前以为是家庭关系不好,现在她有了另一个猜想,韩星瑶真的有父母吗?或者说,她所理解的父母是什么?
韩星瑶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用那种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你就是嫌弃我了。"
"我没有……"
"你以前从来不会赶我走。"
韩星瑶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真的像一个被好朋友冷落了的高中女生。如果林知念没见过昨晚那张脸,她现在一定会内疚得不行。
但即使见过了,她还是内疚了。
林知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韩星瑶已经动了。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知念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肩头传来,整个人被向后推倒。
韩星瑶的上半身覆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肩膀。
林知念的大脑宕机了。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但手腕被轻轻按住。那种力道不重,但就像门板上的那只手一样——绝对的优势,绝对的压倒性。挣扎毫无意义。
韩星瑶的脸慢慢靠近。
林知念屏住了呼吸。
不是靠近她的脸,是靠近她的脖子。
韩星瑶的嘴唇停在她脖颈外侧,没有碰触,但近到林知念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
林知念全身僵住了。
她感觉到韩星瑶的嘴唇在靠近。不是亲吻的靠近,是更慢的、更小心翼翼的靠近,像是在确认猎物的状态,像是在感觉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
然后——
一条湿润的、柔软的、带着凉意的东西,从她的锁骨底部开始,沿着脖颈的弧线,向上滑动。
是舌头。
林知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个东西在移动,绕着她的脖子移动。从左侧滑到前方,经过喉结的位置,没有停下,继续往右侧移动。那种触感很柔软,但长度不对。像一条没有温度的缎带,沿着她脖子的曲线一圈一圈地缠绕。
那根舌头像活物一样收紧,不紧,但完全覆盖了她整个脖颈。从锁骨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种冰凉的触感包裹。
林知念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冷。她感觉到了另一件事,一件让她更加慌乱的事。
那种触感落在皮肤上,在那个极度脆弱、极度危险的位置,她的身体竟然产生了反应。不是单纯的恐惧反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被触碰的皮肤向下蔓延,沿着脊柱一路窜到小腹,然后在那个位置变成了某种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脸开始发烫。脖颈上,那根非人的舌头还在缓慢地移动,舌尖在喉结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林知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因为被缠着,变成了闷闷的气声。
"韩……星瑶……"
她的手指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别……"
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一半是羞耻,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背叛她到这个程度。另一半是恐惧,因为她知道缠在她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昨天还从一具尸体里钩出过骨髓。
韩星瑶没有停,但动作变了。
不再是那种品尝式的缓慢舔舐。那条舌头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收紧又放松,像是在感受她每一根动脉的搏动。每收紧一次,林知念的呼吸就短促一拍。每放松一次,胸口就涌进一股更多的氧气。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溺水,然后在溺死前被拉上来呼吸一口,然后又溺水。
而她的身体在每一次收紧和放松的循环中,都在产生那种让她无法面对的温热感。
韩星瑶的呼吸从她喉咙上方慢慢移动。
林知念能感觉到韩星瑶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沉闷的回响。
"念念。"
声带振动产生的涟漪通过舌头传递到林知念的皮肤上,被放大了数倍。
"你的心跳好快。"
林知念咬住了嘴唇。
她当然知道自己心跳快。快到几乎能听见在耳朵里打鼓。但她不知道韩星瑶能不能感觉到——那条舌头缠得那么紧,紧到一定可以从脉搏的跳动中读取出她能感受到的所有反应。
包括那些她不愿承认的反应。
"你的脸好红。"
韩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不,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深的、更有趣的东西。像是一个小孩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念念,你是不是……"
她的舌头收紧了一点点。
林知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是抗议。但在它变成语言之前,先被那条舌头给打断了。
韩星瑶没有说完那句话。
那条舌头开始慢慢地松开。一圈,一圈,再一圈。每次放松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快要消失的凉意,像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水痕。
当舌尖终于离开她的皮肤时,林知念大口地喘了一口气。她的脖子暴露在空气中,被韩星瑶口腔里的凉意覆盖过的地方,现在忽然变得滚烫。
韩星瑶退后了几厘米。她的脸重新出现在林知念的视野里。瞳孔还是圆的,嘴没有裂开,牙齿还是人类的样子。正常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林知念看到她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动作很短,一闪而过。但林知念捕捉到了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意味。不是吃饱了抹嘴,是尝了一口还没尝完。
韩星瑶看着林知念红透了的脸,轻轻笑了。
"念念。"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知念从未听过的愉悦。
"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好好听。"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林知念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出来的泪水。
但林知念躺在自己床垫上的这一刻,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可能和对韩星瑶的了解一样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