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一种巨大的信息真空摆在林知念面前——她知道了韩星瑶不是人类，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到底还有多少个像韩星瑶一样的存在？教室里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是谁？是随机选中的路人，还是某个和她同校三年的同学？
问题太多了。它们挤在她的脑子里，互相推搡，谁都不让谁。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和韩星瑶的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林知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开始打字。
「我想问你一些事。」
删掉。
「你到底是什么。」
删掉。
「昨天那个人是谁。」
删掉。
「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删掉。
每打完一行，她就盯着看几秒，然后按住删除键不放，看着光标一路吃掉所有的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翻回来，重新拿起手机。
手指不知怎么的——她发誓自己只是想再看一眼聊天记录——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碰到了输入框，打出了一个乱码的字母组合，然后大拇指不偏不倚地按到了发送键。
「wsm」
三个字母。本来想打的可能是"为什么"的开头，但输入法没有识别，直接以英文的形式发送了出去。
林知念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发出的气泡，瞳孔骤缩。
"完蛋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按长按消息想撤回，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气泡的时候。
然后就显示正在输入当中，接着一个语音气泡弹了出来。
林知念瞪着那个语音气泡，大拇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怕韩星瑶用那种懒洋洋的、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比獠牙和钩舌更让她心寒的话。
但她还是按了下去。
韩星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念念~"
第一个音节就让林知念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车声，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恐怖音效。只有韩星瑶一个人的声音。
"你那条消息是打错了吧？我猜你想问的是别的。不过没关系，你既然发了，我就当你问了。"
"你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吧？我跟你讲讲。"
韩星瑶的语气很平静。
"这个世界上呢~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所有你看到的地方。不只有人类。还有我们。数量不算多，比你们人类少很多。具体比例我不知道，反正没到随处可见的地步。但我们一直都在。"
"大部分时间我们看起来和你们一样。我们去学校上课，去便利店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等红绿灯。我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身份证，有正经的工作——或者说将来会有。我们学怎么笑、怎么寒暄、什么时候该低头看手机、什么时候该假装认真听讲。这些都是练出来的。"
林知念想起了韩星瑶对着镜子笑的样子。她以前见过一次——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她去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洗手台，看到韩星瑶对着镜子调整脸上的表情。先笑一下，然后停下来，再笑一下，不同的弧度。那时候她以为韩星瑶爱美。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在校准自己的伪装。
语音继续播放。韩星瑶的声音轻了一点：
"不过我们有一个问题。"
"我们必须吃你们。"
这句话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缓冲词，没有"不好意思"，没有"说来话长"。就是干干脆脆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像一个不得不反复向新病人告知坏消息的医生。
"不是我们选的。生下来就是这样。猪肉牛肉鱼虾都吃不饱，能咽下去，但没用。身体不认。只有活着的人——"
她顿了顿。
"——才能让我们活。"
林知念抓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新闻上经常有失踪案，你知道的。"韩星瑶的声音变得漫不经心，"每年都好多。有些是被拐卖了，有些是被杀了抛尸了，但有一些就是被吃掉了。连尸体都不会找到的。因为吃干净了。"
她说吃干净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淡。
林知念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当然，不能太明显。吃太多了会被发现的。所以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族里的长辈和人类的高层聊过这件事。"
语音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韩星瑶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具体怎么聊的我不知道，我又没在场。反正最后达成了一个默契——我们不会大规模捕食，不会在城市里制造恐慌，不会在人多的场合暴露身份。吃东西的时候尽量选边缘人——流浪汉、失踪了也没人找的那种。或者偶尔选一个不会被深究的。吃得少一点，吃得安静一点。"
"只要不搞得满城风雨，他们就不查。"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条不成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规矩。没有得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务实态度。
林知念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沉。
她想起了新闻上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雨水把墨水冲淡了，纸角卷起来，最后被新的公告覆盖。那些人的家属在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而看新闻的她会关掉电视，去做自己的事，因为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但现在她知道那些人和她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而且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人——不，有东西——正在用那些人的生命换取自己的存活。而人类的高层知道这件事。默许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阻止，是因为这样更省事。
林知念忽然觉得有点冷。是一种源于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被彻底改写之后的冷。
语音还剩最后几秒。
"念念，大概就是这样。"
韩星瑶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别一口气全问了。今天你已经够累了。晚上好好睡觉，明天你想问什么再来问我。"
然后语音结束了。
林知念盯着屏幕上那个语音气泡，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手机壳的边缘。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信息需要处理——怪物隐藏在人群中、失踪案背后的真相、人类与怪物的默契协定。但她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句话上。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韩星瑶说到族里的长辈和人类的高层聊过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回忆她自己参与过的事情。
林知念的手指又动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你到底多大了」
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又是一个语音气泡。
林知念按下去了。
韩星瑶的声音从手机里跳出来，音调忽然拔高了一个档，从一个冷静的怪物叙述者变成了一个娇嗔的高中女生。
"念念~~问女孩子年龄可不好哦～"
尾音向上扬起，带出了一个俏皮的波浪号。
林知念瞪着那个语音气泡，又瞪着紧随其后弹出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白猫歪着头，旁边配着字：「人家才十八岁喵」。
林知念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韩星瑶不是最近才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来了很久……
林知念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韩星瑶说她三年前选择接近自己，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她的脸，只有林知念没有"。
但那是真的吗？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经历过无数人的面孔和目光，会因为一个高中生没看她一眼就产生三年的执念吗？
还是说，韩星瑶选择她，另有原因？
手机屏幕又亮了。又一条消息发过来了。不是语音，是文字。
「晚安，念念。不要想太多，想多了会睡不着的。」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林知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那道光一动不动，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