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闹钟响了第一声就被林知念按掉。她坐起来向卫生间走去，镜子里是一张睡眠严重不足的脸。
林知念随后穿好校服，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她背上书包，打开了门。
去学校的路和以前任何一天都一样。早餐摊冒着白烟，老板娘用同一把铁勺搅着豆浆锅。路口的大爷牵着同一只黄狗在遛弯。红灯亮的时候，她停在斑马线前面，身边站着一群同样穿着三中校服的学生。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还是那个透明人。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教室在三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跑回家。但跑回家又能怎样？韩星瑶知道她住在哪里。
跑不掉的。
林知念停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趴着补觉。
然后她看到了韩星瑶。
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比她还精神。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手边放着两盒草莓牛奶。其中一盒的吸管已经插好了，搁在林知念桌子的右上角。
韩星瑶听到动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念念，早啊。"
声音清爽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林知念停在座位旁边，手抓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早……"
她坐了下来。韩星瑶把那盒插好吸管的草莓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给你买的。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喝点甜的。"
林知念接过牛奶，吸了一口。甜的，凉的，和平时的味道一样。她的胃缩了一下。
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周，三十出头，讲课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点名提问。林知念盯着黑板上的定语从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看着身边的韩星瑶。
韩星瑶表现的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课间铃响的时候，林知念本来打算趴在桌上装睡——这是她三年来每个课间的标准动作。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只冰凉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念念，陪我去厕所。"
韩星瑶已经站起来了，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力气不大，但林知念知道挣扎无效。
她只能跟着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倚着栏杆聊天，有人急匆匆往办公室跑。韩星瑶拉着她穿过人群，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偶尔跟认识的人挥挥手。林知念跟在后面，手腕上传来的凉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
她们经过了离教室最近的女厕。门口排着两三个女生，韩星瑶没有停。
又经过了二楼转角的那间。里面有人在大声聊天，韩星瑶瞥了一眼，继续走。
她们往上走了一层，又拐了两个弯，走到了实验楼最东侧。这里的走廊比教学楼窄一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混着久未打扫的灰尘味。
走廊尽头是一间厕所。
上面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牌子，写着"女"。
韩星瑶推开门，把林知念拉了进去。厕所不大，一共三个隔间。最外面的那间门板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水管。中间那间地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最里面那间相对完整，门上的插销还完好无损。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教学的喧嚣、课间的吵闹、走廊上的脚步声——所有属于学校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实验楼另一端。
林知念站在原地，脚底的瓷砖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灰色纹路。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特别小。
"韩星瑶……为什么要来这里？"
韩星瑶没有回答。她拉着林知念走向最里面的隔间，打开门，把她轻轻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咔哒。
空间骤然变得逼仄。一个标准的学校厕所隔间，一米见方，勉强能站两个人。林知念的后背贴着隔板，前面是韩星瑶。
林知念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韩星瑶的眼睛。
瞳孔是竖的。细长的黑色裂缝，从虹膜中央纵向拉开，像猫科动物的瞳孔收缩到极限的样子。但这不是猫的眼睛。那种竖缝的边缘不规则，带着细微的锯齿状波动。虹膜的颜色也在变——从平时的深棕色褪成了更浅的琥珀色，在应急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光。
林知念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她张嘴，声音碎成了好几段。
"韩星瑶……你……你要干什么？"
韩星瑶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配上那双竖瞳，不再是月牙，是某种更深更暗的弧形。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一条舌头探了出来。
比人类的舌头长了太多了。从嘴巴探出之后没有停下，一直延伸到超过下巴、超过锁骨，末端在空中缓慢地扭动，像是在探测周围空气里的信息素。颜色是淡粉的，比正常舌头的颜色更浅，表面光滑，没有舌苔，没有任何正常舌头上该有的纹理。那天晚上挂在上面滴血的暗红色倒钩，现在安静地收在舌尖末端——没有弹出来，但轮廓隐约可见。
没有血。没有碎肉。没有那天晚上教室里那种让人胃部翻涌的腥臭味。
但正因为干净，反而更可怕。因为林知念能看得更清楚——更清楚地看到这条器官的每一寸结构，更清楚地意识到它不属于人类的生理范畴，更清楚地确认她两天前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的后背死死贴在隔板上，塑料隔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你到底……想干嘛……"
韩星瑶的竖瞳直直看着她，嘴唇没有合上，声音绕过那条探出的舌头传出来，含混但清晰。
"念念。"
她的呼吸从舌头两侧溢出，带着那股林知念已经熟悉的凉意。
"我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林知念的血一瞬间全凉了。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忍不住饥饿？忍不住本能？
她疯狂地摇头，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在逃命。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不吃我的吗？你说过的——你自己说的——我要是想吃你以前就可以吃了——你说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身前摇了摇，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恐惧。和在公寓里被堵在墙角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空间更小，没有地方可以退。
韩星瑶没有退后。
她往前倾了半寸。
林知念然后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