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桌椅挪动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约着去打球吃烧烤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林知念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十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韩星瑶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背，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握紧了。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念念~"
林知念转过头。韩星瑶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晃了晃。
"我想去你家玩。"
林知念沉默了两秒。
"你前面不是刚去过吗。"
"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今天想吃你做的饭。"
韩星瑶说这句话的时候眨了眨眼，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旁边的同学从她们身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只是觉得两个闺蜜在约晚饭。没有人会多想。
林知念叹了口气，把书包甩上肩膀，被韩星瑶牵着走出了教室。
出了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橙红色。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窗口前面讨论加珍珠还是椰果。所有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韩星瑶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林知念忍了整整一条街，终于开口了。
"你以前怎么不是这个样子的。"
韩星瑶偏过头看她。
"嗯？"
"以前…"
林知念斟酌着措辞。
"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韩星瑶听懂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短促而坦率，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
"那不是没被发现嘛。"
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前要装呀。你想想看，一个正常的高中女生，要是没事就用舌头缠别人脖子，早就被举报了好不好。"
林知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韩星瑶的逻辑无懈可击。她说得对，以前要装。以前林知念不知道她是什么，所以她必须装作正常人。现在林知念知道了，她就懒得装了。
韩星瑶转过头来看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发亮。但林知念注意到她的舌头尖从嘴角探出来了一小截，然后又缩了回去。动作很短很快，像是在做一个俏皮的鬼脸。但林知念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在做鬼脸。那只是那条非人的舌头在自己寻找存在感。
"而且…"
韩星瑶忽然停下脚步。林知念被牵着的手带得也停了下来。两个人就站在人行道中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单车铃声。
韩星瑶凑近了她的脸。瞳孔在夕阳的映照下看起来和正常人的一样圆。
"念念，你现在被我抓到把柄了哦。"
声音压低了一点，尾音上扬，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要是说出去了…"
停顿了一下。
"我就只能把你吃掉了。"
林知念看着她。
要是两天前听到这句话，她会直接腿软坐在地上。
但现在两天过去了。林知念已经从刚开始的害怕到现在的无奈接受现实。
所以她能看出来韩星瑶她是在吓人。不是真的饿了，不是真的在威胁。只是在享受林知念被吓到的表情。
林知念把目光移开，重新开始走。
"……走吧。"
韩星瑶跟上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撒娇的调子。
"你都没说好的。"
"好的。"
"太敷衍了。"
"好的好的。"
"念念！"
"干嘛。"
"你嫌弃我了。"
"我没有。"
"你有。"
林知念没有再回答。但她被动地窝在韩星瑶手心里的那几根手指没有抽出来。
回到公寓，林知念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向厨房。
"晚上吃点什么？"
韩星瑶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了床边——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双腿交叠，书包抱在怀里。听到林知念的问题，她歪了歪头。
"随便你。反正普通的食物对我来说作用不大。"
声音很随意，但林知念已经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来韩星瑶之前说的一般的食物能咽下去，但没用，身体不认。
她关上冰箱门，没问。问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答案。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两颗番茄、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有前天剩下的半块豆腐。她拿出砧板开始切菜。番茄切块，青菜切段，豆腐切成方形的小片。鸡蛋磕进碗里打散，筷子碰到碗壁发出规律的声音。油烧热之后，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作响，金黄色的蛋花在热油里迅速膨胀。
她在做番茄炒蛋和青菜豆腐汤。不多，两个人刚好够。
韩星瑶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这个公寓小得没有独立的厨房，灶台就在房间的一角，和床之间只隔了一张饭桌的距离。她倚在门框上看林知念炒菜，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林知念的背影。校服还没换，马尾有点歪了，炒菜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锅铲在锅里翻炒。
韩星瑶忽然开口。
"念念真会照顾人。"
林知念没回头。
"只是炒个菜而已。"
"不止炒菜。"
韩星瑶的声音很轻。
"三年来都是你在照顾我。"
林知念的锅铲停了一下。她不知道韩星瑶指的是什么。三年来明明是韩星瑶在照顾她。带她吃饭，陪她上下学，在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偷偷在纸上写好答案推过来。她一个孤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缺，是韩星瑶单方面闯进来填满了她身边的空白。
但韩星瑶的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林知念没有接话。她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又把汤端上桌。两盘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韩星瑶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念念！这个好好吃！"
"只是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也是可以做得很好吃的！你不知道外面的番茄炒蛋有多难吃，不是太甜就是太酸。你这个刚刚好。"
她的语气兴奋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筷子又伸进盘子里夹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得很快，几乎不像一个说过吃饭作用不大的人在勉强进食。
林知念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如果忽略瞳孔偶尔的变化，忽略那条随时可能从嘴角滑出来的非人长舌。这一幕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高中女生在放学后的晚饭。
吃了饭，韩星瑶主动把碗筷收拾到水槽里，然后回来坐在了书桌前。她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和文具盒，又帮林知念把她的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写作业。"
林知念走过来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中间隔了不到十厘米。数学卷子铺在面前，林知念咬着笔头，卡在了最后一道三角函数的大题上。她用橡皮擦了又擦，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还是找不到思路。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食指点了点卷子上她画的那条辅助线。
"这条线不对。"
韩星瑶的声音恢复了她讲解题时那种平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你应该从这里往这边画——看到没有，这样就能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然后用正弦定理。"
她在卷子上画了一条线，很细，很直。和昨天在她的作业本上画的一样。
林知念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她快速地在草稿纸上写着计算步骤，写到一半卡了一下，韩星瑶的手又伸过来，握着她的手指——凉丝丝的触感——帮她调整了一下算式的排列。
"这里要先把分母有理化。"
"……哦。"
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林知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韩星瑶在旁边已经做完了整张卷子，连附加题都写完了——她的草稿纸上步骤工整，字迹清秀，没有任何涂改。
林知念看着那张草稿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参加高考吗？"
韩星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当然参加啊。不然怎么上大学。"
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的答案，嘴里随口补了一句。
"不然怎么跟你一起上大学。"
林知念看着韩星瑶低头写字的侧脸，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今天开始，"看到韩星瑶真实的模样"这件事，也会变成她新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