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把最后一张卷子夹进课本，笔收进笔袋，书包拉链拉好，靠在桌腿旁边。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了两排，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零零散散的暖黄色灯光。
她清了清嗓子。
"韩星瑶。"
韩星瑶正把她的草稿纸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方形，闻言抬起头。
"该回家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韩星瑶没有站起来。她把折好的草稿纸放到桌角，把自己的文具盒慢条斯理地收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然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林知念，眼睛里的光芒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湿润。
"念念！"
"嗯。"
"我今晚能不能住在这里？"
林知念的反应比大脑快。她的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叉号，脑袋左右摇晃的幅度大得马尾都甩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
她一边比叉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回家的。你有自己的家。你不能老是在我这里…"
韩星瑶的神情在几秒之内发生了变化。眉毛压下来，嘴角往下弯，下巴微微内收，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林知念——一个标准的委屈表情。
"念念，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
声音软塌塌的，尾音往下掉，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漏气。
林知念的双手还保持着叉号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开始松动了。
"这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你…你家在哪里你总得回去吧。"
韩星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林知念的话卡壳了。她盯着面前这个人——歪着头，扁着嘴，眼睫毛在台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好朋友冷落了的高中女生，委屈得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如果忽略她知道的所有事情的话。
但林知念不能忽略。
所以她站在原地，陷入了一种认知失调的混乱。面前这一只可怜巴巴地问能不能留宿的韩星瑶。和前面在教室里撕咬尸体的那个东西，是同一个。
但此刻这副委屈的模样也是真的，不是演的。或者说即使有演的成分，也不是完全的伪装。更像是韩星瑶终于可以同时展示她的真实样子：危险的，执着的，霸道的，还有黏人的。
林知念想到以前那个韩星瑶。那个乖乖的、开朗的、热情但不过分的韩星瑶。会帮她带草莓牛奶但不会牵她的手。会陪她放学但不会非要进屋。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逗她笑，更不会用舌头碰她的脖子。
那个韩星瑶去哪里了？
不对，那个韩星瑶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知念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现在再拒绝一次，韩星瑶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被嫌弃了，然后——那个"然后"后面是什么，她不太敢想。
虽然韩星瑶说过不会吃她，虽然那个威胁的语气明显是在逗她，但……
万一呢。
万一饥饿在某个瞬间压过了自控力。万一嫌弃这个词触发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开关。
林知念放下了一直举在胸前的双手。
"……行吧。"
声音闷闷的，认命一样。
"你可以住。"
韩星瑶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的愉悦。转换速度之快，让林知念怀疑刚才那个委屈的样子完全是演出来的。
但追究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知念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抱在怀里，转身朝向浴室。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转过身，指着韩星瑶。
"你在床上坐着。"
韩星瑶眨了眨眼。
"我要去洗澡了。你不许进来。"
语气难得地强硬，食指直直地指着韩星瑶的鼻尖。韩星瑶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一种"我好乖"的表情。
"知道啦。"
林知念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没有从那双眼睛里发现任何算计的痕迹。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韩星瑶要藏的话她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然后反锁。
金属插销滑进锁孔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下，给人一种物理上的安全感。林知念用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确实锁住了，然后才转过身面对浴室。
她的浴室很小。洗手台、马桶、淋浴——三个功能区挤在一个不到四平米的空间里。墙壁上的瓷砖是上个世纪铺的，白底蓝花，有几块已经裂了缝。换气扇嗡嗡地转，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一个老人在角落里低声自言自语。
她把干净衣服放在马桶盖上，脱掉校服。衬衫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锁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扣子解开，走进淋浴区，拉上了浴帘。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背后流下去。蒸汽很快填满了狭小的空间，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林知念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让水流冲走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从早上去学校时手心全是汗，到英语课上余光一直挂在右边，到课间被拉去那个偏僻的厕所，到隔间里那条非人的舌头，到强装镇定地听课。每一分钟都是绷紧的。直到现在，在热水里，她终于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在慢慢松弛下来。
她挤了一坨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往头发上抹。指腹在头皮上打圈，泡沫从头顶滑到耳后，再从耳后滑到脖子——她的手指在脖子那里停了一下。昨天韩星瑶的舌头就在这里，一圈一圈地缠着。
林知念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继续洗。
就在她闭着眼睛冲头发上的泡沫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很轻。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更像是金属部件在缓慢滑动的声音。
林知念的动作停住了。
热水还在往下冲。泡沫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稍微偏头让水流冲掉了眼睛附近的泡沫，然后转过身。
浴帘另一边，站着一个赤裸的人形。
韩星瑶。
一丝不挂地站在淋浴区外面，白皙的皮肤在蒸汽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光泽。身材纤细，锁骨明显，肩膀的弧度柔和。热水的蒸汽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圆圆的，弯弯的，带着一种"你看我又成功了"的顽皮笑意。在水雾中依然清晰。
林知念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把背对着韩星瑶，两只手不知道该遮哪里，最后交叉抱在了胸前。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你——你怎么进来的？！"
韩星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无辜。
"我一把就拉开了呀。可能是这个门的质量不怎么好吧。"
林知念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她明明锁了的，她还特意检查过的。
"就是你弄坏的…"
"才不是。"
韩星瑶的声音近了一点。
"是它自己开的。"
然后林知念听到了浴帘被拉开的声音。
凉意从身后逼近。
"念念~我来帮你洗吧。"
"不用…"
但韩星瑶的手已经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林知念头皮上剩余的泡沫，轻轻**。动作出奇地温柔。
林知念僵在原地。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韩星瑶的手在泡沫里穿行。
她应该推开她。她应该命令她出去。她应该做点什么。
但她没有动。可能是因为累了。可能是因为知道推也推不开。也可能是因为韩星瑶洗头的手法确实很好——力度刚好，不急不缓，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物件。
泡沫被一点点冲掉。白色的泡沫顺着林知念的锁骨、肩膀、后背滑下去，在水流中消散。韩星瑶把被水冲散的头发拨到林知念肩后，露出她整个后颈和背部。
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指尖从肩膀滑到上臂，再从上臂滑到后腰。指甲有点长。
林知念低下头去看——韩星瑶的手搭在她腰际，指甲不是平时那种修剪整齐的正常长度了。比正常的指甲长了大约一倍，颜色从粉白色变成了深灰色，边缘微微弯曲。
林知念看着那几片不正常的指甲，心头一紧。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条凉凉的东西从她后腰开始，沿着脊柱的凹陷，向上游走。
不是手，是舌头。
那条非人的长舌沿着她脊柱的线条缓慢攀升，在每一节脊椎的凸起处轻轻停留。触感不是湿的——韩星瑶的舌头表面没有唾液，但有一种奇异的滑腻感，像是包裹着一层极薄的膜。
它在肩膀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左侧的肋骨，朝前方——胸口的位置移动。
林知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韩星瑶！停——"
舌头没有停。它从肋骨侧面绕过来，舌尖轻轻触碰了她胸口皮肤最薄的那一块。与此同时，韩星瑶的手指，那些指甲变长的手指还在她的腰侧缓慢地画着圈。指甲尖偶尔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白痕，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像是被猫的爪子尖蹭了一下。
舌头和指甲同时作用。
刺痛感在腰间，冰凉滑腻的触感在胸口。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产生。刺痛不再是纯粹的疼痛，它被那种滑腻感裹住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膝盖发软的感觉。胸口的凉意也不再是纯粹的凉，它被腰间轻微的刺痛衬托出了某种热量。
林知念的手撑在了瓷砖墙上。掌心按在冰冷潮湿的瓷砖上，试图用墙壁的温度来锚定自己。但瓷砖很滑，蒸汽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林知念现在感觉晕乎乎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一次"停下来"，但从嘴里呼出的只是一声很轻的气音。
花洒还在出水。热水浇在两个人身上，蒸汽弥漫在整个浴室。镜子上的白雾已经厚得能写字了。
林知念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她的身体正在背叛她的理智，而理智已经快守不住底线了。
然后理智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它递上来一个解释。一个虚假可笑的，但可以让她暂时不用面对真相的解释。
一定是洗澡太热了。
对，水温太高了，蒸汽太多，缺氧了，所以才会头晕，所以才会站不稳，所以才会在韩星瑶的指甲划过皮肤的时候，产生那种不该产生的反应。
一定是因为热水。
肯定不是因为韩星瑶。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用墙壁的温度对抗体内那股莫名的热流。嘴唇紧紧抿着，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呼吸又短又急。
韩星瑶的舌头从她胸口撤了回去。但不是完全离开——舌尖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句号。
然后她感觉到韩星瑶的嘴唇靠近了她的耳朵。
声音混在水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念念~你的心跳好快。"
林知念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额头抵在瓷砖上，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