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林知念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闹铃一响，人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伸出去按掉了手机。然后她闭着眼睛躺了半分钟，让意识一点一点回到这具身体里。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但吹不进这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小公寓。空调还开着，老旧的挂机轰轰地响，吹出来的热风断断续续，勉强把室温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冻醒人的程度。
她翻了个身，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但旁边的人已经醒了。
韩星瑶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睁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在冬日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早。"
林知念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早啊。"
韩星瑶的声音比她还哑，但尾音带着笑。
"念念今天醒得好早。"
林知念没有理她，慢慢坐起来。被子里灌进一股凉气，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搭在韩星瑶的头发上。她已经懒得脸红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坐在床沿上醒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韩星瑶。"
"嗯？"
"我今天要去兼职。"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韩星瑶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被突然剥夺了什么的抗议。
"啊~"
林知念转过头。韩星瑶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像一个赖床的小孩在发脾气。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表情夸张地垮着。
"怎么放假了还要去兼职啊~"
林知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放假了才更要去兼职。"
"为什么？"
"不然哪里来的钱养自己。"
林知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她换了离家近一点的一家便利店的早班。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的员工马甲，抖了抖上面的褶皱。
韩星瑶躺在床上，从下往上看着她换衣服的背影。
"念念。"
"嗯？"
"我养你啊。"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房间，像一片雪落在还温热的炉子上。
林知念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她僵在原地，背对着韩星瑶，手里还攥着那件蓝马甲。空气像是凝固了半秒。然后那股热度从她的脖子底下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根，最后在脸颊上炸开。
她没有回头。
"才不要......"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为什么不要？"
"就是不要。"
林知念飞快地把衣服套好，动作突然变得利索起来，像是想用忙碌掩盖什么。她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却不太听使唤，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
韩星瑶从床上坐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我很有钱的，念念。你忘啦？上次吃饭我请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知念系好鞋带，站起来，还是没有回头。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
"反正不要。我自己能挣钱。"
"可是很辛苦呀。"
"不辛苦。"
"你上次脚都站肿了。"
林知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韩星瑶注意到了这个。
"就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韩星瑶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养你，你就不用去打工了。天天在家陪我。"
林知念终于转过身。她看着韩星瑶说"我养你"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林知念知道，韩星瑶她理解的养和她理解完全不一样。
韩星瑶的养，不是供她吃供她穿那种养。韩星瑶的养是圈养，相当于你是我的，我自然要负责你的生存这样子。
林知念有时候分不清，韩星瑶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哪些是情话，哪些是食物链上的本能。
但她现在不想分。
"我才不要你养。"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又不是你的宠物。"
韩星瑶眨了眨眼。
"我也没说是宠物啊。"
"那是什么？"
"是念念。"
韩星瑶说，声音软软的。
"是我的念念。"
林知念的脸更红了。她抓起书包，背到肩上，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和钱包。
"我走了。"
"念念。"
"干嘛。"
"你还没吃早饭。"
林知念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停下。她确实没吃早饭，本来打算去便利店随便买个包子凑合。她回头看了一眼韩星瑶，她还是那个姿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会在店里吃。"
"那你要吃热的。"
韩星瑶叮嘱了一句。
"别老是啃冷面包。"
林知念嗯了一声，拉开门。
"我下午回来。"
"好呀。"
韩星瑶朝她挥挥手，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白白细细的。
"早点回来，我等你。"
林知念没有回答，随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脸颊上的热度也还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
我养你啊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福利院的院长没有，寄养家庭的叔叔阿姨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她说我养你的人，还是一个以人类为食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认真，比任何人类都要真。
林知念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朝楼下走去。
外面的风很冷。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裹紧了外套，小跑着往便利店的方向去。路上经过早餐摊，老板刚支起蒸笼，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大团。她买了一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热的，烫得她直吸气，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到了便利店，早班已经开始交接了。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核账。林知念打了卡，换上工牌，站到自己的岗位上。早班的便利店人不多，偶尔来几个买牛奶面包的上班族，或者来买烟的中年男人。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理货、补货、拖地。
她把货架上的泡面一盒盒理整齐，脑子里却在想韩星瑶。
然后林知念意识到一件事，她出门的时候，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不想走的念头。
这个认知让林知念在货架前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一盒泡面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小妹妹，这个泡面怎么了？"
一个顾客路过，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
林知念赶紧把泡面放回去，低着头继续理货，耳根发烫。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一个怪物说要养她，她嘴上说着才不要，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下午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