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二楼，玻璃门一推开，热气就兜头扑了过来。
店里坐满了人，每张桌上都腾着一团白雾，筷子在翻滚的红汤里起起落落，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韩星瑶挽着林知念的胳膊，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挑了靠窗的一张两人桌。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她接都没接，直接推到林知念面前。
"你点。"
林知念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这几天她已经渐渐放弃了和韩星瑶在钱的问题上较劲。这个人会请她吃高级餐厅，会给她买暖宝宝，会眼睛都不眨地结掉一顿饭钱。她要是每次都纠结，早就累死了。
"锅底……"
林知念看着菜单。
"你能吃辣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来好像是不能。那天在煎饼摊前，她下意识地拦下了韩星瑶的辣椒。现在她又问了同样的蠢问题。
韩星瑶撑着下巴看她，眼睛弯弯的。
"念念点鸳鸯锅。"
"哦。"
林知念低头在菜单上勾了鸳鸯锅，又勾了几样菜——肥牛、羊肉、虾滑、娃娃菜、土豆、藕片、一份手工面。她勾得很认真，每样都看一眼价格，像是要在这份菜单里找出最划算的组合。
韩星瑶看着她，忽然开口。
"念念。"
"嗯？"
"你以前吃过火锅吗？"
林知念的笔顿了一下。
"没吃过几次。"
林知念的声音低了一点。
"就福利院组织过几次，。"
她没继续往下说道
韩星瑶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惯常的、逗弄的神色。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林知念，然后伸手，把菜单拿了过来。
"那今天多吃点。"
她说着，又往单子上加了一份虾滑、一份毛肚、一份酥肉。
"我请。"
"……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得了。"
韩星瑶抬头看她。
"你太瘦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和清汤在锅里各占一半，中间隔着一道弯曲的铁片，像一条界线分明的河。韩星瑶把筷子架在碗沿上，看着锅里的汤一点点冒泡、翻滚、沸腾。
林知念注意到，韩星瑶盯着那锅红油的时候，眼神有半秒的放空。
不是发呆。是那种捕食者盯着猎物时本能的凝视。瞳孔没有变，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韩星瑶。"
林知念叫了她一声。
韩星瑶回过神来，眨眨眼，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怎么啦？"
"……没什么。"
林知念把一片肥牛夹进清汤里涮。
"你发什么呆。"
"看锅。"
韩星瑶说道。
"觉得你们人类真有意思，什么东西都要丢进滚水里煮一煮才能吃。"
"不然呢？"
"我们一般不煮。"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沸腾的汤声盖过去。但林知念听见了。她夹着肥牛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动。
韩星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补了一句。
"放心，我不吃生的牛肉。"
林知念把肥牛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火锅吃到一半，林知念的脸已经被热气熏得发红。她捞起一片虾滑，蘸了麻酱，一边吃一边嘶嘶地吸气。韩星瑶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帮林知念涮菜。肥牛涮好了夹到她碗里，虾滑烫好了放进她盘子里，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之后准确地落到她的调料碟里。
"你自己也吃。"
林知念一边吃一边说。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你又胡说。"
"真的。"
韩星瑶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着。
"看你吃东西特别有满足感。"
林知念瞪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但她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颊的红也不知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到尾声，锅里的汤底已经煮得发稠，红油和清汤在翻滚中渐渐混到了一起，那条界线模糊了。林知念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好饱。"
"还能吃甜点吗？"
韩星瑶问道。
"不要了……真的吃不下了。"
韩星瑶笑了笑，招手结账。林知念看着服务员拿着小票走过来，想说"我付一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韩星瑶不会要的。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林知念打了个激灵。但肚子里是热的，火锅的热气还盘桓在胃里，一路暖到指尖。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路灯下散开。
"韩星瑶。"
"嗯？"
"快要过年了。"
韩星瑶偏过头看她。街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圈羽绒服的毛领在风里轻轻晃动。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
"快过年了。"
"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韩星瑶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排红灯笼，不知道是哪家店早早挂出来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投下红色的、流动的光影。
"一个人。"或者，跟几个同类待几天。不热闹，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早已习惯的事实。
"你呢，念念？"
林知念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也一个人。过年对孤儿来说，就是福利院多煮一锅饺子。然后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听别人家的鞭炮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夜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把火锅店残留的暖意一点点吹散。
林知念忽然抬起头。
"韩星瑶。"
"嗯。"
"今年……我们一起过吧。"
韩星瑶的脚步停住了。
林知念也停下来。她不敢回头看韩星瑶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是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家虽然小，但……"
"好。"
韩星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带着一种林知念从未听过的、近乎雀跃的轻快。
林知念转过身。
韩星瑶站在路灯下，羽绒服的毛领映着暖黄色的光，眼睛亮得惊人。她笑起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翘起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边。那一瞬间，林知念恍惚觉得，如果韩星瑶真的有獠牙，此刻那三排锯齿状的牙齿一定全都露了出来。
"念念，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
韩星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
"……才不是第一次。"
林知念别过脸。
"我只是……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嗯嗯。"
韩星瑶敷衍地应着，上前一步，挽住了林知念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知道我知道，念念才不是心疼我一个人过年呢。"
"你——"
"走啦，回家。"
韩星瑶拽着她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要跳起来。
林知念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