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知念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下，原本该贴着后背的那股凉意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床的另一半已经冷了。
林知念猛地睁开眼睛。天还没大亮，房间里灰蒙蒙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没人。
韩星瑶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往楼下看。灰白色的街道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没有韩星瑶的影子。
"韩星瑶？"
没人应。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还是空的。又转回房间，打开衣柜之后发现那件米白色羽绒服不见了。韩星瑶平时穿的、她借给她的那些衣服都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唯独那件韩星瑶自己的羽绒服消失了。
她真的走了。
林知念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然后她赶忙拿起手机，找到韩星瑶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又按了下去。
第三次。
这一次，她一直等到那声机械的女音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林知念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去哪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她刚平静了没多久的心湖里，荡开的涟漪搅得她整个人都乱了。
她去哪了。
韩星瑶从来不会不告而别。这几个月来，她几乎长在了这间公寓里——赖床、蹭饭、教她做题、看她兼职、半夜抱着她的腰睡觉。她黏人黏得毫无道理，像一块甩不掉的糖。可现在，这块糖忽然不见了。
林知念咬着嘴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会……又去吃人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胃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教室里的画面——撕到耳根的嘴唇，三排锯齿状的獠牙，那条从齿缝里探出来的、末端带钩的舌头。
韩星瑶是怪物。怪物是要吃人的。
不管她在这间公寓里表现得多么像个人，不管她怎么笑着说"我养你啊"、怎么认真地教她做题——她终究是怪物。
她饿了。
这个"饿"字像一条蛇，从林知念的脚底往上爬，缠住了她的胸口。
林知念不敢再多想。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甩出去。她告诉自己：别想。别想。想也没用。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机械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不要想。不要想。上班去。上班去。
她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员工马甲，出门前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锁上门，走进了寒风里。
便利店的这一天，林知念过得很糟。
她给客人找错了一次钱，被店长说了两句；往货架上补货的时候，把一箱饮料的包装膜撕坏了；收银的时候，扫码枪在她手里像条滑溜的鱼，好几次都扫不准条形码。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只要自动门"叮咚"一响，她就会飞快地抬起头。
但每一次进来的，都不是韩星瑶。
中午吃饭，她端着热好的饭团坐在仓库里，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味同嚼蜡。她已经好几次打开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仓库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
她在想，韩星瑶现在在哪里。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撕开了一个人的喉咙吗？还是在某条她不知道的街道上，若无其事地走着，像过去三年来每一个林知念看不见的时刻一样？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韩星瑶去吃人，还是害怕韩星瑶就这么不回来了。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下班的时间到了。林知念裹紧外套，走出了便利店。冬天天黑得早，六点不到，街上已经亮起了灯。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很慢，慢得像是既想快点到家，又不敢推开那扇门。
万一推开门，里面还是空的呢？
这个念头让她在单元楼下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走上了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灯是亮着的。
林知念愣在门口。
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暖风轰轰地吹。空气里有一股……香味。是饭菜的香味。她看见那张小桌上摆着几个盘子，用保鲜膜盖着，底下还透出热气。厨房的水槽里泡着锅和碗，像是刚用过不久。
而床边，韩星瑶正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见林知念进来，她抬起头，嘴角缓缓弯起，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那是一个林知念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一脸笑意。
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今天早上那场不告而别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她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林知念，仿佛在等她先开口。
林知念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一口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厉害。
"你……去哪了？"
韩星瑶没有回答。她端起热可可，轻轻吹了吹，浅抿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着林知念，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觉得呢？"
四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一块冰，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念的心口。
林知念僵在门口。她看着韩星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张漂亮得近乎失真的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脚底沉。
你觉得呢。
这句话没有答案。它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踢回了林知念自己的脑子里。
你觉得呢。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强迫自己不去想。
林知念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当场戳穿谎言的孩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心虚和恐惧。
而韩星瑶，还是那样笑着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