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那句"你觉得呢"还悬在她耳朵边，凉凉的，像一滴没落下的水。她看着韩星瑶——那人坐在床沿上，米白色羽绒服还没脱，头发散着，一只手捧着热可可，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笑得很开心。
开心得让林知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林知念咬了一下嘴唇，声音轻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又去吃人了？"
韩星瑶没有否认。她端起热可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弯得更深了，语气轻快得像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对呀。"
林知念的后背贴上了门板。
"不过呢~"
韩星瑶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卖关子。
"我吃的是个通缉犯。坏人哦。不是好人。"
林知念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捏住了。
"你……"
林知念的声音有点抖。
"你去找他的？"
"没有。"
韩星瑶晃了晃杯子里的热可可。
"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林知念没有说话。她看着韩星瑶，心里乱成一团。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害怕，当然有。可害怕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一个通缉犯。她想起便利店收银台下面压着的那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其中一个，是"在逃、有暴力前科、悬赏通缉"的杀人犯。那张报纸她扫过一眼，没细看。
如果韩星瑶吃的是那种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知念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按下去，但按不下去。它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土里发了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在说服自己。
"那……那也算为民除害了吧。"
韩星瑶听到了。她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不加掩饰的笑。她把热可可放到床头柜上，站起身来，朝林知念走过来。
"念念真会替我找理由。"
"我没有。"
林知念别过脸。
"我随便说说。"
韩星瑶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把桌上那几个盖着保鲜膜的盘子揭开，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先吃饭。我做的，猜你回来会饿。"
林知念这才看清那几盘菜——番茄炒蛋、炒青菜、一碗汤，还有两碗米饭。都是她平时常做的，韩星瑶照着学的。卖相一般，番茄炒蛋的蛋炒得有点老，青菜有几根还带着没摘干净的黄叶。但热气是实打实的。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一个刚吃完人的怪物，回家给她做了顿饭，还等着她下班。
这个画面太荒诞了。荒诞到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吃啊。"
韩星瑶把筷子递过来。
"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念接过筷子，在桌前坐下。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咸了。韩星瑶放盐的手没准头。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韩星瑶坐在对面看她吃，眼睛亮亮的，像是很期待她的评价。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韩星瑶垮下脸。
"我特意学的。"
"咸了。"
"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林知念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她没问韩星瑶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吃完饭，林知念洗了碗。韩星瑶坐在床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房间里的空调轰轰地响着，暖风断断续续地吹下来，把厨房那点油烟味一点点冲散。
林知念洗好碗，擦了手，走到床边，靠着床头坐下。她拿起手机，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眼睛看着屏幕，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想通缉犯的事。
她告诉自己那个人是坏人，是杀人犯，本来就该死。韩星瑶吃了他，等于替天行道。没什么好怕的。
可她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凉凉的，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下次呢？
下次，还会是坏人吗？
林知念不敢往下想。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把脸藏在屏幕后面。
就在这时，一条凉凉的东西，从她的手腕上滑了过去。
林知念低头一看，是韩星瑶的舌头。
那根细长的舌头，正从韩星瑶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探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内侧，一点一点往上爬。动作很轻，像在试探，又像在挑逗。
林知念没有躲。
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不怕了。见怪不怪。这个词用在这里，荒唐又准确。她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脸来。
"你干嘛。"
韩星瑶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林知念的小腿上，仰着脸看她。那条舌头还缠在她手腕上，绕了半圈，舌尖轻轻蹭着她的掌心。
"调戏你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
林知念瞪了她一眼，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却悄悄红了。
"……无聊。"
"不无聊。"
韩星瑶眯起眼睛，舌头又往上缠了一点，绕过了她的手腕，攀到了小臂。
"念念现在都不躲了，真乖。"
"我躲有用吗？"
"没用。"
"那我干嘛白费力气。"
林知念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她已经彻底认命了。
韩星瑶显然也听出来了。她笑得更欢了，舌头在林知念的小臂上轻轻收了一下，不紧，但能感觉到那股缠绕的力度。
"念念，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特别喜欢。"
"……闭嘴。"
"我说真的。"
韩星瑶撑起身子，凑近了一点，那条舌头从林知念的小臂上松开，收了回去。她看着林知念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圆圆的，但深处有什么在流动。
"你以前怕我，现在不怕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叹息。
"这样很好。"
林知念没接话。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一圈无形的环。
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韩星瑶。"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吃好人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怪物吃人，哪里分什么好人坏人。她这不是在跟一个食人者谈条件吗。
但韩星瑶没有笑她。
她安静地看了林知念几秒，然后轻轻地说：
"我尽量。"
林知念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韩星瑶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也没有敷衍。像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需要承诺的事。
林知念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脑子让自己尽量不去看韩星瑶。
她知道，自己和这只怪物之间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模糊。
而她，居然没有想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