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那天照例去便利店上早班,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几个塑料袋。她以为是自己忘收的垃圾,拎起来一看,里面是一卷红纸、一盒墨、几根那种老式的手提红灯笼,还有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对联。
林知念拎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你买的?"
她朝屋里喊。
韩星瑶从床上探出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对呀。"
"买这个干什么?"
"过年啊。"
韩星瑶揉着眼睛坐起来,语气理所当然。
"过年不贴对联、不挂灯笼,那还叫过年吗?"
林知念把袋子拎进屋里,一件件往外掏。红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纸,灯笼是能伸缩的纸灯笼,对联上的字是印刷体,金粉亮得有点俗气。可正是这种俗气,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看见"过年"该有的东西。
"你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些。"
林知念低声问道。
韩星瑶已经赤脚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从袋子里捡起一个纸灯笼,撑开,对着光看了看。
"因为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人陪我一起过。"
韩星瑶转过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所以我得把它布置得像样一点。"
林知念没说话。她低头整理那些红纸,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腊月三十,林知念上午又去了一趟便利店。这是年前最后一个班,店长给她多算了两天的工钱,还塞给她一袋店里卖剩下的速冻饺子。
"拿着,回去过年吃。"。
林知念想说谢谢,喉咙却有点发紧。她拎着那袋饺子走出便利店,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回到家,韩星瑶已经在屋里忙活开了。她把那卷红纸铺在桌上,用毛笔蘸了墨,正在写"福"字。林知念凑过去一看,那字写得……意外的漂亮。笔锋凌厉,一点一捺都带着某种古老的气韵。
"你还会写毛笔字?"
"活了那么久,总得会点东西吧。"
韩星瑶头也不抬,又写下一个"福",然后抬头冲她笑。
"念念,来,我教你。"
林知念摆手。
"我不行的,我写字跟狗爬一样。"
"试试嘛。"
韩星瑶把毛笔塞进她手里,人绕到她身后,冰凉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在红纸上落笔。林知念整个人僵了一下——韩星瑶的气息就贴在她耳后,凉凉的,像冬天屋檐下的一缕风。
"放松。"
韩星瑶说。
"手腕用力,别抖。"
"我没抖。"
"你手在抖。"
"那是你手太凉了。"
韩星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空气钻进林知念的耳朵。她带着林知念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红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好了。"
韩星瑶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那个字。
"念念写的,比我的好看。"
"你睁眼说瞎话。"
"我说真的。"
韩星瑶把那个"福"字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这个字里有人气,我的没有。"
林知念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她觉得,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确实比韩星瑶写的那些凌厉的字,更让她安心。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包饺子。林知念和面、擀皮,韩星瑶在旁边学着包。她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馅露在外面,有的捏成了个团子,可她却包得兴致勃勃,每包好一个都要举起来给林知念看。
"念念,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林知念瞥了一眼那个瘪下去的饺子。
"哪里像我了。"
"你看它,小小的一只,缩着,多可爱。"
"……你才缩着。"
韩星瑶笑出声,把那个饺子轻轻放到案板上,和其他饺子排在一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居民楼陆陆续续亮起灯,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林知念把包好的饺子下进滚水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透过那团白雾看韩星瑶——那人正趴在案板边,用指尖蘸了面粉,在自己脸上点了个白点,浑然不觉地冲她笑。
林知念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饺子煮好了,两个人坐在小桌前。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正式开始,正放着各种预热的花絮。林知念往两个碗里倒醋,韩星瑶往自己的碗里舀了一勺辣酱。
"你不能吃辣。"
林知念把她的辣酱拨走。
"饺子不蘸辣怎么吃。"
"蘸醋。"
"可是——"
"没有可是。"
韩星瑶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把那勺辣酱抢回来。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
"嗯,念念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有些是你包的。"
"那也好吃。"
林知念低头吃饺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咬到一个饺子,里面包了一小粒花生——她包的时候特意放的,只有一个,混在一锅饺子里,谁吃到就说明谁来年运气好。
"我吃到了。"
林知念把花生粒吐在勺子上,愣了一下。
韩星瑶眼睛亮起来。
"那你来年运气一定很好。"
林知念看着那颗花生,忽然笑了。
"分你一半。"
她说着,真的把花生粒掰开,递了一半过去。韩星瑶看着她,怔了一秒,然后张开嘴,把那半粒花生吃进嘴里。
"甜的。"
韩星瑶说道。
"花生哪有甜的。"
"你给的,就是甜的。"
林知念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饺子,不敢去看韩星瑶的表情。
窗外,夜色渐深。零点的钟声快到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林知念转过头,看向韩星瑶。
"韩星瑶。"
"嗯?"
"新年快乐。"
韩星瑶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流光。她轻轻地说:
"念念,新年快乐。"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跟你说这句话。"
林知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漫天炸开的烟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一声声轰鸣,正在一点点地、不可挽回地变得柔软。
她不知道,这个年,是她此生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她也不知道,在窗外那片烟花的余光里,韩星瑶的瞳孔,有那么一瞬,变回了竖的。
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古老的情绪,在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瞳孔里,缓慢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