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的城市，像一台重启的机器，慢慢又转了起来。街上的店陆陆续续开了张，红灯笼还挂着，只是褪了色，在风里晃得有些萧索。
林知念的寒假还没结束。便利店的班排得稀疏，她有了大把空闲的时间，大部分都耗在那间小公寓里，和韩星瑶一起。
这天早上，韩星瑶忽然说要出去一趟。
"有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韩星瑶站在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说道。
林知念从被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
"什么事？"
"秘密。"
韩星瑶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那声"秘密"随着门板的合上，散在早春的冷空气里。
林知念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等她彻底清醒，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慢吞吞地洗漱，接着吃了两片面包，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韩星瑶说中午之前回来。现在才十点。
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问，又觉得没必要。韩星瑶出门办事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她也早就习惯了不去追问。
就在她准备继续赖在床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林知念的心跳了一下。她以为韩星瑶提前回来了，因为那人不喜欢带钥匙，总爱敲门让她来开，说喜欢看她开门的样子。
"来了。"
林知念踩着拖鞋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
"你不是说中午才回……"
门开了。
林知念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韩星瑶。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三十岁上下，或者更年轻些，林知念一时判断不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五官清秀温婉，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民国女子。她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很难生出敌意的柔和。
林知念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一点。
但那个女人快她一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门板上。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优雅，可就是那么一按，门就纹丝不动了。
"别怕。"
女人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不是坏人。"
林知念僵在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把手。
"你找谁？"
"我找韩星瑶。"
女人说道。
"她应该是住在这里吧。"
听到韩星瑶三个字，林知念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她没有完全放松，依然堵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女人笑了笑。
"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
林知念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来韩星瑶说过，这座城市里有她的同类。面前这个女人，气质太特殊了——那种温婉里透出的、不属于常人的沉静，和韩星瑶给她的感觉，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她最终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女人道了声谢，走进屋来。她的目光在狭小的公寓里转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惊讶的神色，只是很自然地在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林知念关上门，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她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对方。
女人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大衣没有脱，衣角规规矩矩地垂着。她的脸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妆，皮肤白得柔和，不是韩星瑶那种近乎透明的白，而是一种像羊脂玉一样的白。眼睛是温润的深褐色，看人的时候带着点长辈的慈和，又带着点疏离的审视。
"我叫温庭。"
女人忽然开口。
"你呢？"
"林知念。"
"林知念。"
温庭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记在了什么地方。
"好名字。"
林知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给温庭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退到床边坐下，和对方隔着一段距离。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温庭端起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知念在心里盘算着韩星瑶什么时候回来，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临近中午，门终于响了，林知念赶忙起身去开门。
韩星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脸上原本带着笑。可当她的视线落到屋里的温庭身上时，那抹笑僵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韩星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惊讶，却唯独没有意外。像是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温庭放下水杯，抬头看她，笑得温婉。
"想找，总能找到的。"
韩星瑶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到桌上，走到林知念身边，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像是要在这个"不速之客"面前表明什么立场。
"念念，这是温庭。"
韩星瑶的声音淡淡的。
"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她已经自我介绍了。"
林知念小声说道。
韩星瑶哦了一声，看了温庭一眼。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仿佛有某种林知念读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接下来的时间，韩星瑶和温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得都是些零碎的事——这座城市的变化，某条街的旧书店，某个已经拆掉的老茶馆。她们的谈话里有一种林知念插不进嘴的熟稔，像两棵根须交缠了太久的老树，随口一提，就勾起了只有彼此才懂的过往。
林知念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是距离感。
她第一次意识到，韩星瑶有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过去，一个漫长到她无法想象的过去。而温庭，是那个过去里的人。
聊了一会儿，温庭的话锋忽然一转。她看向林知念，又看向韩星瑶，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星瑶。"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主语，没有指向。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
韩星瑶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林知念一眼。
林知念也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