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吃饭之后又过去了几天,林知念终于闲不下去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可事实证明,一个在学习中忙了整整一年的人,一旦失去了那个疲于奔命的终点,反而会坐立难安。她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看剧看到睡着又醒来,躺在床上从床头滚到床尾,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
"我要继续去做兼职了。"
林知念坐起身宣布道。
韩星瑶正靠着床头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闻言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
"找什么兼职。"
"便利店那个,之前我干过,店长说随时可以回去。"
"别去了。"
韩星瑶把杂志合上。
"好不容易考完,在家好好待着。"
"我都待了好几天了好吗。"
林知念从床上爬下来,开始翻衣柜。
"再待下去我人要废了。"
韩星瑶看着她那副坐不住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说。
"念念。"
"嗯?"
"你要不要跟我去住?"
林知念翻衣服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韩星瑶,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跟你去住?"
林知念重复了一遍,然后接着说。
"你自己有地方住,还一直赖在我这边。"
韩星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不是有你在嘛。"
林知念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得没话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那儿又小又旧,你有什么好住的。"
"有你在啊。"
"……你能不能换个词。"
"有念念在啊。"
林知念瞪她一眼,不说话了。可那句"那不是有你在吗",还是让她心里软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头轻轻戳了戳。
她原本是要去找兼职的。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稀里糊涂地,跟着韩星瑶出了门。
"去哪?"
林知念问。
"去我家。"
韩星瑶说道。
"你不是一直没去过吗。"
"我又没说要......"
"你刚才不是说了'你自己有地方住'吗?"
韩星瑶回头冲她笑。
"那我总得让你看看,我住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林知念语塞。她确实有点好奇。认识了这么久,韩星瑶到底住在哪里,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人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她那间小公寓里,仿佛她自己那个"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方。
可一个活了那么久、又有那么多存款的人,会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林知念的脑子里,冒出几个模糊的想象。也许是一间老旧的、堆满旧物的房子,也许是市中心某栋高层公寓里的一套。她甚至想象过,韩星瑶可能根本没有固定的住处,像一只游荡在城市里的流浪猫,这里住几天,那里住几天。
可她万万没想到,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眼前这副光景。
那是一片别墅区。
入口处是一座气派的门楼,两排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列在道旁,树影婆娑。往里望去,一栋栋独栋别墅错落有致地隐在绿树花木之间,白墙黛瓦,私密而安静。门口的安保站得笔直,进出都要刷卡登记,闲杂人等根本进不去。
林知念傻眼了。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门楼上低调又透着贵气的字,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走吧。"
韩星瑶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拉着她往里走。
"等、等一下——"
林知念拽住她.
"你住这儿?"
"对啊。"
"这是……这个区域最贵的那个别墅区吧?"
林知念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好像是。"
韩星瑶随口应着,拉着她走向大门。
安保看见韩星瑶,显然认识,恭敬地侧身让行。韩星瑶刷了卡,带着林知念穿过那道门,走进了那片绿树掩映的社区。
林知念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有带泳池的,有带玻璃花房的,有前庭种满了玫瑰的。路面干净得像用水洗过,道旁的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偶尔有豪车从身边缓缓驶过,车窗摇下来,露出里面衣着讲究的人。
林知念觉得自己像是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韩星瑶在一栋别墅前停下了。
那栋别墅不算最大,却有一种别样的安静。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前一条石板小径,两侧种着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落地窗擦得透亮,映着天光和树影。
韩星瑶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进来吧。"
林知念还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着,眼神发直。
韩星瑶回头看她,笑了。
"发什么呆。"
"你……"
林知念的声音有些恍惚.
"你住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还要住我那老破小?"
韩星瑶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地重复了那句她说过的话。
"那不是有你在吗。"
林知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被韩星瑶拉着,迈进了那扇门。
屋里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
客厅挑高,采光极好,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把外面的绿意全引了进来。浅色的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一组奶白色的沙发摆在正中央,沙发上搭着几条质感很好的毯子。靠墙是一整排嵌入式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从旧得发黄的古籍到最新的杂志,层层叠叠。角落里立着一架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三角钢琴,琴盖半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林知念站在玄关,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随便看。"
韩星瑶脱了鞋,换上一双室内拖鞋,又弯腰给林知念拿了一双。
"当自己家。"
林知念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踩上地板。那地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她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虚。
"这也太……"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什么?"
"太夸张了。"
"还行吧。"
韩星瑶轻描淡写。
"住久了就那样。"
林知念摇头,一边走一边看。她的视线掠过书架,掠过钢琴,掠过那些她只在手机上刷到过的、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亲眼见到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嵌在墙里的、看不出用途的黑色面板。
"全屋智能的控制面板。"
韩星瑶走过来,随手一点,头顶的灯就暗了几度,又一点,窗帘缓缓合上,再一点,那扇落地窗竟然变了一副色调。
林知念看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
"念念,你来。"
韩星瑶拉着她,往别的房间走。
她带她看了厨房。那是一个开放式的西厨,台子又大又亮,全套的厨具挂得整整齐齐,冰箱是双开门的,里面空了大半,只有几瓶水和一些水果。
"你都不做饭。"
林知念看见之后问韩星瑶。
"所以我总去你家蹭饭啊。"
"……"
她又带她看了书房、影音室、健身房。每一间都让林知念大开眼界。尤其是那间影音室,一整面墙的幕布,几排柔软的座椅,暗下来的时候,像个小型的私人影院。
"这也太奢侈了。"
林知念喃喃。
"偶尔看电影用的。"
"你一个人看?"
"不然呢。以前是一个人。"
林知念没接话。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参观到二楼的卧室时,林知念又愣住了。
那间主卧大得离谱,一张宽大的床摆在中央,床品是素净的浅灰色。落地窗外连着一个露台,能看见小区里的树和远处城市的轮廓。天光落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林知念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感慨。
"不觉得空吗?"
"觉得啊。"
韩星瑶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所以我才总往你那儿跑。"
林知念的心,又一次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韩星瑶。那人靠在门框上,逆着光,五官的轮廓柔和得有些不真实。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韩星瑶明明住着这样的地方,却要天天挤在她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公寓里。
因为大房子是空的。
而小公寓里,有个人。
"念念。"
韩星瑶忽然开口。
"嗯?"
"要不要住过来?"
林知念一怔。
"住……住这?"
"嗯。"
韩星瑶点点头。
"这房子这么大,多你一个不多。"
林知念摇了摇头,几乎没有犹豫。
"算了吧。"
"为什么?"
"我住过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林知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况且……白住,感觉有点不好。"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最怕的就是"白拿别人的东西"。哪怕这个"别人"是韩星瑶,她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韩星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白住怎么了。"
她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凑近林知念。
"反正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住,就给谁住。"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而且……"
韩星瑶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林知念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狡黠的光。
"想不白住,也行。我可以给你找点事情做。"
林知念抬起头,对上韩星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太了解韩星瑶了。每当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接下来准没好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知念稍微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问着韩星瑶。
"你等会儿。"
韩星瑶神秘地笑了笑,转身往衣帽间走。
林知念站在卧室里,看着韩星瑶的背影消失在衣帽间门口,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想跟上去,但又莫名地不敢。
过了一会儿之后韩星瑶终于出来了。
林知念然后就看见了她手里拎着一套衣服。
一套……女仆装。
黑白配色,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边,裙摆短得可怜,配着一条同色的缎带围裙,还有一双白色的过膝袜。整套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随着韩星瑶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林知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盯着那套女仆装,又看看韩星瑶脸上那副"怎么样,不错吧"的表情,大脑"嗡"的一声,血全涌上了头顶。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韩星瑶——!"
林知念涨红了脸,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都劈了。
"你、你就是个变态!"
韩星瑶拎着那套女仆装,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副得逞的样子。
"念念,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谁要穿那种东西啊!"
"你不是说不想白住吗?"
韩星瑶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你就当我的小女仆,用劳动抵房租呀。"
"这也叫劳动?!"
"怎么不算,打扫房间、做饭、端茶倒水,很辛苦的。"
韩星瑶说着,还晃了晃那件女仆装。
"而且这衣服我特意挑的,很配你的。"
林知念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了。她又气又羞,指关节捏得发白,想骂人,可憋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话。
"你、你变态!大变态!"
韩星瑶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拎着那套衣服,朝林知念走过来,每一步都让林知念的心脏往上蹿一点。
"念念,考虑一下嘛~~"
韩星瑶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工资很高的,而且还包吃包住呢。"
"我才不要!"
"那……"
韩星瑶停下脚步,歪着头说。
"你就只能一直白住啦。不过我也很欢迎。"
林知念看着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气死了,又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羞死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韩星瑶,声音闷闷的,却明显软了下来。
"……你就知道欺负我。"
韩星瑶站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因为念念欺负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玩啊。"
林知念看着韩星瑶这一副吃定她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阳光从窗户外面倾泻进来,落了一地。那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在光里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