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快降临的时候。
快要落山的太阳把落地窗外的树影拉得很长，一层浅浅的橘色铺满整间客厅。林知念正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捞上岸之后放弃挣扎的鱼。她身上那套女仆装还没换下来。不是不想换，是韩星瑶说还没到下班时间。
门锁响了一声。
韩星瑶拎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回来了，袋口露出青菜的叶子，还有一截塑料袋包着的肉。
"念念，起来。"
她把袋子往岛台上一放。
"做饭了。"
林知念从沙发上抬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愣住了。
"做饭？"
"对啊。"
韩星瑶一脸理所当然。
"你买的？"
林知念指了指那两袋食材。
"当然是我买的。"
韩星瑶点头回应。
"冰箱是空的，总得有点东西吃。"
林知念的目光从购物袋移回韩星瑶脸上，又移回来，来回转了两圈。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是真把她当成女仆了。
不。比女仆还过分。女仆好歹是老板买菜、下厨有分工。而韩星瑶，是买好了菜，专门让她烧。
"韩星瑶。"
林知念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手拽着裙摆，一手叉着腰。
"嗯？"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女仆了。"
"不是你说的不想白住吗。"
韩星瑶歪头，笑意里全是狡黠。
"那住这儿，总得干点活吧。"
林知念气得牙痒。
她想反驳，她想说我那是被你磨得没办法才答应的。可话到了嘴边，一句都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而且，她确实不想白住。
林知念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向岛台。她挽起袖子——其实也没有袖子，她被那件女仆装的蕾丝袖口卡了一下，扯了两下才把它撸到手臂上。然后把购物袋拆开。
里面是新鲜的菜心、几根小葱、一块五花肉、两个番茄、一盒豆腐，还有一小把虾。都是家常的东西，可摆在这间高级的西厨里，显得格外朴素。
"你会用这个灶吗。"
韩星瑶靠在岛台边，慢悠悠地问道。
"不都一样吗。"
林知念瞥了一眼那个嵌在台面里的、触碰式的灶具。她摸了半天才把火点着，蓝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
"锅在哪。"
"下面柜子里。"
林知念蹲下去翻。那柜子里的厨具多得像开了一间店，各种锅、各种刀具、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锅碗瓢盆，整齐地码着。她挑出一口最普通的炒锅，又找到一把菜刀和一个砧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
她把菜心放水槽里洗，一片片掰开，冲掉藏在叶缝里的泥。水流哗哗地响，她的手浸在冰水里，很快就冷了。她把洗好的菜沥在漏盆里，转身去处理肉。
五花肉切成薄片，刀工算不上好，切出来厚薄不一。她一边切一边想着家里的那口老刀——又钝又轻，切肉费劲，但用久了，有手感。这口新刀太锋利了，反而让她有点不适应。
"洋葱要吗。"
韩星瑶在旁边问。
"冰箱里还有？"
"没有，我给你切。"
林知念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你会切洋葱？"
"当然会。"
韩星瑶说着，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洋葱，原来她买的时候顺手塞了一个。接着把洋葱放在砧板上。可她没有拿刀。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然后一张一合，一颗洋葱滚到旁边，剥掉了外皮，露出里面干净湿润的、已经切成整齐圈状的果肉。
林知念看着那颗洋葱，又看了看韩星瑶那一张一合的嘴，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她忽然特别想掀桌。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卫生一点。"
"我这不是帮你吗。"
韩星瑶一脸无辜。
"你这叫帮忙？！"
"能吃不就行了。"
林知念闭了闭眼，决定不跟她计较。她把洋葱圈倒进锅里的热油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香味很快填满了整间厨房。接着是肉片下锅，翻炒，变色，加酱油。再下番茄，翻炒出汁，加水，下豆腐。最后起锅前，把菜心放进去，滚两滚，撒葱花。
没一会儿，两菜一汤就摆上了岛台。一个番茄炒蛋改良版的番茄豆腐，一个炒菜心，一碗肉片汤。卖相算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的，说不出的家常。
"好了。"
林知念解下那条缎带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吃吧。"
韩星瑶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两个人面对面。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
"嗯。"
她嚼了嚼。
"好吃。"
"你少来。"
林知念也坐下。
"你烧的就是好吃。"
韩星瑶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吃得格外认真。
林知念看着她，忽然有点发愣。
韩星瑶吃得很老实。没有耍花招，没有故意把菜掉在桌上，没有歪着头看她，没有趁机占便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口饭一口菜地吃着，偶尔喝一口汤，眉眼舒展，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吃饭的年轻人。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林知念心里发毛。
林知念扒着饭，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对面。她总觉得，韩星瑶在酝酿什么。就像暴风雨前那种异常平静的海面。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腿往椅子下面收紧了，以防万一。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星瑶吃完了碗里的饭，把汤也喝了，甚至还主动把空碗推到岛台边。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林知念越吃越不习惯。
她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这么老实。"
韩星瑶抬起头，眨了眨眼。
"什么叫老实。"
"就是。"
林知念斟酌着用词。
"你居然没作妖。"
"我作什么妖了。"
韩星瑶理直气壮。
"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就是。"
"念念。"
韩星瑶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语气慢悠悠的。
"我要是每一秒都在作妖，你不得被气死。"
"我早被你气死了。"
"那我现在让你省点心，不好吗？"
林知念没说话。她低头扒饭，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说不定今天韩星瑶真的转性了。说不定今天能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她刚这么想完。
下一秒，桌子底下，一只脚伸了过来。
那只脚很自然地、不紧不慢地，从对面探过来，轻轻抵在了林知念的大腿上。脚尖先是蹭了蹭，然后慢慢往上，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滑。
林知念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慌。甚至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开口。
"韩星瑶。"
"嗯？"
对面的人一脸无辜。
"把脚收回去。"
"什么脚？"
"你脚在我腿上。"
"哦，是吗。"
韩星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底下，然后抬起头。
"可能是不小心伸过去的。"
"你桌子底下离我这么远，能伸到我大腿上，叫不小心？"
"腿长嘛。"
林知念看着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好好吃饭。"
这四个字，她说得不重，却意外地有效。韩星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乖乖地把脚收了回去。
"知道啦。"
韩星瑶的语气里还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
林知念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情绪。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会整个人弹起来，会把碗打翻，会红着脸骂变态，会一晚上都缓不过来。
可现在，她只是皱了皱眉，说好好吃饭。
这几个字里，甚至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命般的纵容。
林知念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不正常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别扭又寻常的气氛里吃完了。
林知念站起来，把空碗碟收进托盘，转身走向洗碗槽。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白色的水汽浮起来。她挽起袖子，挤了点洗洁精，一个一个地洗。
韩星瑶没有跟过来骚扰她。她坐在岛台边，看着林知念洗碗。那道身影在林知念背后寸步不离，安静得不像她。
"念念。"
"嗯。"
林知念头也不回。
"你洗碗的样子，也很好看。"
林知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闭嘴。"
"我说实话嘛。"
她没再理韩星瑶。碗洗完了，碟子冲干净了，滤在架子上晾着。她又拿起抹布，把岛台桌面擦了一遍，把流到台面上的水痕擦干。厨房的灯照下来，暖融融的，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擦完桌子，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地一声响。整天的活干下来，她累得够呛。她想回家。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
可她太累了。累得连回家这两个字都懒得想了。
她径直走向客厅，整个人往那张奶白色的沙发上一倒。
沙发的触感很软，把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她摊在上面，两条腿伸直了，手臂搭在肚子上，闭着眼，什么都不想动。
这一躺，那件女仆装就绷不住了。下摆本来就短，躺平之后更是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生生的小腹。领口也因为姿势的关系松了些，锁骨和肩窝全都露在外面。
林知念低头看了一眼，看自己这副样子。她本来是想伸手拽一拽的。可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了。
算了。
被看见就被看见吧。
她连拉开裙摆的力气都没了。更何况，那个人下午已经盯着看了好几个小时。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有什么分别。
客厅里很安静。韩星瑶走过来，在她脚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条腿搭在一起，安静地看着她。
林知念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任由那道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