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知念到底没回家。
不是她不想回，是韩星瑶不让。吃完饭、洗完碗、瘫在沙发上，等她想起来要起身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末班地铁的钟点早过了。她试过叫车，可韩星瑶一只手按在她肩上，说"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她就鬼使神差地把手机放下了。
韩星瑶想让林知念和她一起睡觉。
但是林知念坚决不肯睡韩星瑶的床——那是韩星瑶的被子、韩星瑶的枕头、韩星瑶的气息，睡进去她大概整晚都别想合眼。韩星瑶没勉强，笑嘻嘻地抱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在客厅的地上给她铺了个地铺。铺得板板正正，连边角都掖得服服帖帖。
"念念，你真不后悔？"
韩星瑶蹲在地铺边，仰头看她。
"床很大，够两个人躺的。"
"你就睡你的床去。"
林知念把外套叠成一个枕头，往地铺上一放。
"我睡这儿。"
"那我把空调调高一点，你别冻着。"
"不用你操心。"
韩星瑶叹了口气，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可那口气里藏着笑意。她到底还是没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林知念收拾。
林知念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适应没有手臂搭在腰上睡觉。她蜷在地铺里，被子裹到下巴，头顶是陌生的挑高天花板，四周是陌生的、大得有些空旷的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念念。"
沙发上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嗯..."
"你也睡不着吧。"
"你不也没睡？"
林知念没好气。
"我在看你。"
韩星瑶说道。
"你翻来翻去的样子，像一条不安分的鱼。"
"……你回你房间睡去。"
"我睡不着。"
韩星瑶顿了顿。
"这儿太空了。"
林知念没接话。她知道那句话后面还有半截。
果然韩星瑶接着说。
"以前也一直这么空，我住惯了。可你来了之后，我反而不习惯了。"
林知念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还让我睡地铺。"
"是你自己不肯同床的。"
"……"
沉默。
最后，是林知念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
"你睡床，我睡地铺。你要是不睡一直看着我，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天。"
"聊什么。"
"聊我们以后的事。"
林知念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看向沙发。
"什么以后的事。"
"比如。
"韩星瑶的声音在黑里轻轻的。
"你想读什么专业。"
林知念想了想。
"不知道。不过我想学艺术吧……"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小时候比较喜欢画画吧 。"
林知念稍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哎呀，小时候在孤儿院没啥事情干就画画了，不过后面就画的少了。"
"那挺好的。"
韩星瑶说道。
"你呢。你报什么。"
"跟你一样。"
"你不是说要考虑自己喜欢的吗。"
"我喜欢的就是跟你一样。念念，这事我说过很多遍了。"
林知念把脸埋回被子里。
她当然记得。可每听一次，还是会心慌一次——慌的不是韩星瑶的郑重，是她自己，居然一次比一次更轻易地相信了这句话。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没声了。林知念似乎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她也慢慢闭上了眼，把自己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林知念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循着声音走出去。
韩星瑶站在厨房里，正对着一个冒烟的不粘锅发愁。
"你在干嘛。"
"煎蛋。"
韩星瑶头也不回。
"我想再试试。"
林知念走近一看，锅里躺着两个不太成形的蛋，边缘焦得发黑。
"你这叫煎蛋？"
"差不多吧。"
韩星瑶很有韧性。
"能吃就行。"
林知念没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她调小了火，把焦掉的部分拨到一边，另一面翻过去。两分钟，蛋就好了，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你那个锅太烫了。煎蛋得小火。"
"记住了。"
韩星瑶点头，眼睛亮亮的。
"念念真会做饭。"
"……这话你昨天说过。"
"说过也可以再说。"
两人就站在岛台边，一人一个蛋，就着面包吃了早饭。阳光很好，窗外有鸟在叫。林知念捧着热牛奶，站在那一片明亮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恍惚。
现在...居然感觉还不错。
吃完饭，林知念回小公寓收拾东西。
她本来是想自己去的，可韩星瑶不肯，非要跟着。
到家之后林知念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住了三年，可要带走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的行李箱——是福利院时期带出来的那种，拉链有些卡，轮子也不太灵活。她打开，先从衣柜开始收拾。衣服不多，几件校服，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冬天的厚外套。叠好，放进箱子，占了一半的空间。
然后是书架上的东西。几本用旧了的高中课本，几套做过的模拟卷，一个笔筒，一盒用得只剩几根的笔芯。她把课本和卷子留下大半——那些东西，搬过去也是占地方。
她蹲在书桌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旧的相框，里面是空的，她从来没找到过一张合用的照片。一个坏掉的电子表。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偶，这是她在福利院的时候，一个更小的孩子送给她的，那只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拿起那只兔子，捏了捏，棉花已经塌了，干瘪瘪的。她把它放进了箱子。
相框也放进去。玻璃弹珠想了想，扔了。电子表也扔了。
行李箱里最后只剩下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布偶、一个空相框。东西少得连箱子的一半都没装满。
林知念把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轻得像空的。
韩星瑶一直靠在门边看着她收拾，没说话。直到这时，她才走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林知念低着头，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我本来也没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本来是想显得无所谓。可声音里，还是有一点点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落寞。
韩星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从她没关严的衣柜里，又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叠好，塞进箱子左侧的空隙。
"这个也带上。"
"那件我都快穿不下了。"
林知念说道。
"那也带上。"
韩星瑶捏着林知念的脸说道。
"以后冬天冷的时候，可以垫着。"
林知念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件旧毛衣被韩星瑶仔细地叠好压平，然后塞进箱子，把原本空着的角落填上。
她直起身，把箱子立起来，试着拎了拎。
"走吧。"
韩星瑶却先她一步，伸手把箱子拎了过去。
"我拎。"
"我自己能拎。"
"念念。"
韩星瑶冲她笑了一下。
"你手冷。"
林知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的确，早上的凉意还没散，指尖冰冰的。
韩星瑶已经拎着箱子走到了门口，回头等她。
林知念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公寓。
然后她关上门，把钥匙放进门口的旧信封里。信封是房东留的，让她退房的时候寄回来。
她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韩星瑶在楼梯口等她，见她出来，朝她伸出手。
"念念，走吧。"
林知念走过去，把手放进那只冰凉的手里。
那只手握住她。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