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天气异常的闷热。
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却迟迟落不下雨。林知念从六点就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旁边韩星瑶翻了个身，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醒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唔。"
韩星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把手臂搭过来，像往常一样，松松地圈住她的腰。
出分的时间是晚上。白天那十几个小时，林知念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拿着手机，反复刷新那个查分入口的页面，明知道晚上才开放，手指却停不下来。她翻出去年的最低录取分数线，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又觉得自己毫无依据，把页面关掉。关掉又后悔，重新打开。
韩星瑶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没催她，也没劝她。
"念念。"
她只是偶尔会叫一声她的名字。
"嗯。"
"我在这儿呢。"
林知念就"嗯"一声，继续刷她的手机。可心口那团紧绷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两个字轻轻碰了一下，松了一点。
晚上六点，页面终于放开了。
林知念的手有点抖。她把准考证号、密码一项一项填进去，手指悬在提交键上，停了很久。身后，韩星瑶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屏幕。
"输都输了。点吧。"
林知念深吸一口气，点了。
页面转了几圈，跳出了成绩。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眼睛扫得飞快，看完了，又从头看一遍，怕自己看错。总分显示的，是一个比她一模、二模都还要高出一些的数字。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她愣住了。
"念念。"
韩星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笑。
"你考得比模拟考还好哦。"
"我……"
林知念还有点没缓过神。
"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
韩星瑶伸手，指着屏幕上那一行数字。
"就是这么多。念念，过线了。"
林知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上本科线。三年前的她，成绩垫底，数学从不及格，在班里是透明的。那时候的她，大概连本科两个字都不敢想。
可现在，屏幕上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念念？"
韩星瑶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她。
"没事。"
林知念飞快地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值得的。你熬了那么多夜。"
林知念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她。
"你的呢。"
"我的什么。"
"你的分数，查一下。"
韩星瑶很随意地拿过自己的手机，输入信息，提交。页面跳出来，她把屏幕转过去给林知念看。
林知念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数字，比她的高了整整一大截。高到，她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那是多少。
"你——"
她盯着屏幕，又抬头看看韩星瑶，来回看了好几遍。
"你考这么高？"
"嗯。"
韩星瑶收回去，随手把手机一放。
"还行吧。"
"这叫还行？"
林知念几乎是喊出来。
"你这个分数，985随便挑都够了吧！"
"我又不去。"
林知念被她这句"我又不去"噎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
"因为念念考不上啊。"
"我——"
林知念被这话戳中了，一时语塞，随即又急着说。
"那不一样！你分数这么高，凭什么为了我，去报个比我低的学校！那多可惜啊！"
她越说越急。她太清楚韩星瑶的成绩意味着什么了。这三年，韩星瑶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一次都没掉过。那个分数，是无数人挤破头都够不到的高度。可现在，这个人却说我不去。
"韩星瑶，你认真点。"
林知念继续说道。
"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读更好的专业。你为我牺牲这个，不值当。"
韩星瑶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平时那种不一样。
"念念，我活了那么久，什么地方没去过。"
林知念一愣。
"学校而已。"
韩星瑶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我想上的学，早就上完了。我想学的，早就学腻了。现在让我去哪个城市读哪个专业，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林知念。
"可你去哪儿，不一样。"
林知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你别这样，想说你别为了我做这种决定，想说你值得更好的。可这些话，在韩星瑶那双很静的眼睛面前，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韩星瑶活得太久了。久到普通的得失对她没有意义。久到她唯一还会在意的东西，只剩下了一个。
林知念低下头，没再说话。
填志愿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林知念所在的地方是分数出来之后填报志愿。
她最终选了一所本地的学校。
是一所门槛适中、口碑不错的本科。学费不算太贵，她能负担得起。专业上，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报了一个艺术类的。她的分数够不够上这个专业，她自己也没底。
提交成功的那一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后她扭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捧着一杯冰饮看戏的韩星瑶。
"你填了没有。"
"填了。"
"你报的哪。"
"你先告诉我你报的哪。"
"我报了这个的艺术类。"
韩星瑶点点头，把手机递过来。
林知念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志愿表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学校。
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
而且专业那栏，也和她填的一模一样。
"你——"
林知念瞪大了眼睛。
"你连我的专业都照抄了？"
"嗯。"
韩星瑶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又不知道填什么，你填什么我就填什么。"
"你的分数报这个，亏死了！"
"不亏。"
韩星瑶从她手里拿回手机，随手锁屏。
"能跟你一起上学，就不亏。"
"可是——"
"念念。"
韩星瑶打断她。
"我们说好的。"
林知念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夏天的深夜，"我喜欢的学校，就是有你的学校"；想起高考前夜，"考不上我养你"；想起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那不是有你在吗"。
她一直以为那是随口说说。
原来，不是。
林知念别开脸，声音有点闷。
"……随便你吧。"
韩星瑶笑了。
"念念好凶哦。"
"没有凶你。"
"你耳朵红了。"
"……闭嘴。"
窗外，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很快连成一片。屋里，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房里，一个低头看志愿表，一个撑着下巴看她。
外面是瓢泼的雨，里面是安静的光。
林知念盯着屏幕上那个和韩星瑶一模一样的志愿，看了很久。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窘迫，有心疼，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了的、模糊的安心。
她伸手，把手机上那个志愿表，截了图，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