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快到中午。
林知念从窗往外看。自己住的地方天空总灰蒙蒙的。可这里的天，是那种干净到没有杂质的蓝，云是白的，一朵一朵，很闲地挂在上面。她还没下飞机，心里就已经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出了舱门，一股空气迎面扑过来。
"这里多少度。"
"二十多度。"
韩星瑶走在她旁边。
"我说了，这边凉快。"
出了机场，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接机口那边挤了一大片人，举着牌子的、接亲戚的、拉客的，声音乱糟糟的。林知念拎着自己的箱子，下意识地往韩星瑶那边靠了靠。她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人多的地方她向来是躲的。
可韩星瑶依旧很稳重。
她抬头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朝一个方向走过去。那边出口旁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色短袖衬衫，站得笔直，不像普通的接机人。他看见韩星瑶，立刻迎上来。
"韩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恭敬。
"车已经在外头了。"
"麻烦了。"
林知念跟在后面，有点懵。她看着那个男人接过韩星瑶手里最重的箱子，提得很稳，走在前面引路。。
"他是谁。"
她凑过去小声问。
"司机。"
"你在这儿还有司机？"
"有。"
"……"
林知念咽了咽口水，没再问。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很干净，看不出什么牌子，但坐进去她就知道不便宜。座椅是皮的，空调开好了，冷暖正好。她坐进去，背部陷进柔软的皮面里，和昨天飞行的座椅一样软。
车开出停车场。
林知念贴着车窗往外看。路两边是山，一座连着一座。远处有云缠在半山腰上，慢慢地挪。天和山交界的地方，蓝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都没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
然后林知念就看见一处很大望不到边的湖。天和水连在一起，中间浮着几座山。湖面上有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阳光落上去，闪成一片细碎的光。
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洱海吧。"
"嗯。"
韩星瑶转头看她。
"好看吧。"
林知念没回答。她只是贴着车窗看，看着那片水一点一点地靠近、放大，直到占据了整面窗户。她想起那些刷手机时看见过的照片，当时她心里想去看一眼就好了的那个念头，此刻就在眼前了。
车子沿着湖边又开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
路尽头，是一扇不高的木门。门后头，隐约能看见一幢房子的白墙。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韩星瑶下车，林知念跟着下去。她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幢房子不大，两层，白墙灰瓦，木头的门窗，院子不大，种着些花草。最要紧的是位置——它就在湖边，走两步就是水。院子里还能看见一小截露出来的屋檐，底下摆着两把藤椅。
林知念愣住了。
她看着那幢房子，又看看旁边就是洱海，脑子里那个问题，慢慢地浮上来。
"韩星瑶。"
"嗯。"
"这房子……不会也是你买的吧。"
韩星瑶把箱子往院子里提，头也没回。
"嗯。"
"……"
林知念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看着韩星瑶很自然地推开木门，把箱子提进去，好像在进自己家一样。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只是站在那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韩星瑶这钱，到底有多少。
林知念活了十八年，一直知道自己穷。可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这么深刻地、这么直观地意识到"穷"这个字在另一个人面前，是什么分量。
"念念。"
韩星瑶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进来啊，站着干嘛。"
林知念吸了口气，拎着自己的箱子跟进去。
房子里的布置很素净。
木地板，白墙，家具不多，都是浅色的，看着就舒服。客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暖暖的。林知念走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扇窗前，往外看。
窗外，就是洱海。
一大片的水，静静地铺在眼前。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湖面上偶尔划过的一两只小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窗帘轻轻动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怎么了。"
韩星瑶在身后问道。
"没怎么。"
林知念说，声音有点轻。
"就是……挺好看的。"
她转过身，把箱子放好，然后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很舒服。她看着这间屋子，又想起自己原来那间十几平的老破小。她记得那间屋子的墙皮是卷的，空调一开就响，窗外对着对面楼的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眼阳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好久了。"
"好久了？"
"嗯。"
韩星瑶也坐了下来。
"那时候想第一次来没地方住然后就买下来了。"
林知念又哦了一声。
"行李先放好。歇一会儿。"
两个人把东西整理了一下。林知念那点家当很少，箱子打开，衣服拿出来挂好，也就那么几件。韩星瑶的东西也简单，收拾得很快。没一会儿，两个箱子就都空了，摆在墙角。
屋子里随后安静下来。
林知念坐在沙发上，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扭头看韩星瑶，看她靠在沙发另一头，很随意地刷着手机。
"现在干什么。"
韩星瑶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啊。"
"问我的话..."
韩星瑶把手机放下，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她想了想，忽然坐直了。
"今天下午，别急着出去玩。你先歇着。等太阳下去了，我们出去走走。湖边有条路，傍晚走最好，凉快，人多。"
"再看一会儿日落。"
韩星瑶然后顿了一下。
"这边日落晚，日落在湖上，挺漂亮的。"
林知念听着，点了点头。
"晚上呢。"
"晚上找家店吃饭。这边有好多你没吃过的东西。"
"你连我吃什么，都想好了。"
"嗯。"
林知念没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湖水。
来之前，她心里其实一直有点忐忑。她怕自己没出过门，会笨手笨脚；怕自己跟不上韩星瑶的节奏，会显得像个累赘。可这会儿，她坐在这个对着湖的屋子里，听着韩星瑶把一天从下午到晚上都安排好了，心里那点忐忑，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不用她操心。
好像真的，只要她跟着就好。
"韩星瑶。"
"嗯。"
"谢谢你。……带我出来。"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以后还有的是地方去。"
林知念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湖面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一望无际。风吹进来，窗帘慢慢飘了一下。她站在那扇窗前，看着那片从没见过的、辽阔的水，忽然就想起在飞机上那一刻——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韩星瑶。那个人正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