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韩星瑶说了那件事。
说的时候，她正在玄关换鞋，语气十分平常。
“念念，我出去一趟。”
林知念正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笔。她抬起头，没立刻答应。
“出去？”
“嗯。”
韩星瑶站起来，转过身看她，笑了一下。
“有点事，晚上就回来。”
林知念看着她。
那天是艳阳天。光从客厅那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韩星瑶脸上，把她那张本来就白的脸照得更白。她想起昨天早饭时自己瞥见的、那点被遮过去的憔悴，也想起这几天的夜里，身边那个总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的动静。
她心里有数。
“去几天？”
韩星瑶愣了一下。
“一天。”
“哦。”
林知念低下头，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隔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新学了个菜。”
“好。”
韩星瑶走过来，在她头顶揉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林知念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拿起笔，想继续画那幅画，可落下的第一笔，就把那条船的轮廓画歪了。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上午，林知念一直在书房里。
她上色上得很慢。那幅画，她反复调了几次，湖水的颜色总是偏了那么一点。她脑子里一直记着那天的颜色，一种很难说清的、又蓝又绿、光一照就散成一片。可她怎么调，都调不出那个颜色来。
她画着画着，就分了神。
下午两点多，她起身去厨房找点吃的。她翻了一下冰箱，把那点剩菜拿出来热了，一个人吃。饭桌上很安静，没有对面那个人，也没有那双一边看她吃饭、一边说着怪话的眼睛。
她吃得很快，吃完了就收拾了，把碗洗了。
然后她回到书房，又拿起笔继续和那幅画较劲。
天慢慢暗下去了。
林知念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她合上平板，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把早上买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好。
她要做那个新学的菜。
看视频学的，做起来有些笨。切菜切得不太匀，调料放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最后壮着胆子放了。
炒着炒着，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前做饭，就图个填肚子。眼下这顿饭，她却做得认认真真，还想着，等那个人回来，能不能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菜炒好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她盖好，坐在沙发等。
六点半，七点，七点半。
饭菜慢慢凉了。
她没有催，也没有打电话。她就坐在那儿，翻着手机，翻一会儿，看一眼门口，然后接着翻。
后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了。
然后她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继续等。
城市的另一头，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片是老城区和开发区交界的地带，白天还有些工人和货车来往，一到夜里，就只剩路灯、铁皮围挡，和那些拆了一半的空楼。
韩星瑶走在其中一条路上。
走得很慢。
她会仔细看着周围，在那些巷子、废料堆、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一间一间地看。
路灯光从她头顶上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她穿了件普通的外套，走在这样的地方，看上去就像个晚归的、赶不上去地铁的人。
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缩在一处拆了一半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什么，靠墙坐着。他看见韩星瑶，先是一愣，随后眯起眼睛，很仔细地打量她，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
“哟。”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
“这么晚一个人？”
韩星瑶停下脚步。她偏过头，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靠近。
“这边没什么人了。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油腻，并不好看。他把手里那东西往兜里一塞，那东西的形状让韩星瑶一下就认出来了。
韩星瑶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一个地名。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身上那件外套。三年前那家店里卖的。那家店的老板，后来死了。”
男人的表情变了。
“你他妈——”
“我不认识你。”
韩星瑶打断他。
“我只是记得那件衣服，也记得那个案子，最后没结。”
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说，这么大的地方，你偏偏走到我面前来。”
男人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兜里摸。
可他的手还没从兜里抽出来，就已经动不了了。
那是一种很怪的恐惧，从脚底下一下子窜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僵在那儿、动不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
然后他的呼吸就卡在了喉咙里。
路灯底下那张脸，正在裂开。
嘴角一点点往两边扯开，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来不及看清的东西。他看见了牙，很多牙，一层一层，密密地排着。然后他看见那个嘴完全张开来，向着他的方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喊，喊不出来。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路灯，安静地照着。
不到十秒钟，那排路灯底下就什么都不剩了。
韩星瑶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身上的温度，慢慢地回来了。她的手不那么凉了，指甲也一点点收了回去，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她抬起手，用手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还好。
她抬头看了看这处废楼，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脸，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了有人的街上。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付了钱，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喝。这地方已经离那处废楼很远了。喝完水，她把瓶子扔掉，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林知念发的，四十分钟前。
“饭我温着了，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韩星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点刚刚被满足过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又被什么填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
“很快到。”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林知念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抬起头。
“你回来了。”
“嗯。”
韩星瑶换鞋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她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用保鲜膜盖着。
“你做了。”
“嗯。”
林知念站起来。
“我再去热一下吧。”
“我来吧。”
“你坐着。”
林知念已经走向厨房了。
“你都出门一天了。”
韩星瑶就没动。她站在餐桌边，看着林知念在厨房那边忙，看着微波炉亮起来转着，听着那点嗡嗡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念念。”
“嗯？”
“你今天，一个人在家。”
“嗯。”
林知念把热好的菜端出来。
“就画画。但是调不出那个湖的颜色。怎么调都不对。”
韩星瑶坐下了。
林知念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推过去。
“吃吧。”
韩星瑶低头看了看那两菜一汤。卖相一般，有的地方炒糊了一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地嚼。
“怎么样。”
林知念看着她。
“好吃。”
“你别哄我。”
“真的。”
韩星瑶说，又夹了一筷子。
林知念听了，眼睛亮了，也跟着一起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