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沪城，热还没退。
开学那天下了一场很短的雨，雨停之后太阳更毒。林知念一早就醒了，站在衣柜前翻来翻去，翻了半天，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在找什么。”
韩星瑶靠在门框上看她。
“衣服。”
林知念回过头。
“报到应该穿什么。”
“穿什么不能报到。”
“那不一样。”
林知念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以前上学，穿校服，是不用想的。可这会儿没校服了，她站在衣柜前面，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穿了。最后她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是那天在大理买的，还没穿过。
她换上，在镜子前面看了看，把领口那颗扣子扣上，又解开，又扣上。
“行了。”
韩星瑶走过来，替她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这样好看。”
“是吗？”
“嗯。”
韩星瑶把她肩上一点褶皱拍平。
“走吧。”
学校离她们住的地方确实近。
走路十几分钟。从小区出来，拐过两个路口，再走一小会就能看见那扇校门。林知念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校门口挂起了大红横幅，写着迎新的字样。门口支着遮阳棚，一排桌子后面坐着学生志愿者，穿统一的马甲，举着牌子引导。人来人往，都是拖着箱子、拎着行李的学生，还有拎着更多东西、满脸不放心的家长。
林知念站在门口，抬头看那行横幅，看了好一会儿。
“念念。”
韩星瑶在旁边叫她。
“嗯。”
“走啦。”
“嗯。”
她应了一声，抬脚，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报到的手续比她想的多。
先去报到点核验、领材料，再去学院楼交表、领校园卡。林知念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准考证、几张照片、还有录取须知上列的一堆复印件。她整理了很多遍，怕漏了什么。
排队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数。
“都齐了。”
韩星瑶在旁边说。
“你都数了好几遍了。”
“我怕漏。”
“漏不了。”
林知念笑了一下，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没再数。
轮到她的时候，负责核验的是个戴口罩的学姐。学姐把她的材料一份份看过去，核对了照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在表格上划了一下。
“林知念。”
“到。”
林知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学姐抬起头，被她这一声“到”逗笑了。
“不用这么正式。签个名就行。”
林知念脸红了，接过笔，在那个格子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很端正，一笔一划。签完她把笔递回去，学姐在旁边盖了个章，把材料还给她。
“好了。去学院楼那边领剩下的材料。”
“谢谢。”
林知念说道。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韩星瑶就站在旁边，抱着手，看着她。
“怎么了。”
林知念问着她。
“没怎么。第一次见你应得那么大声。”
“你少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学院楼在一栋很新的楼里，进门就是一片大厅。厅里摆着几张桌子，贴着指示牌，按专业分了几个点。四周贴着各种海报，欢迎新生的、社团招新的、安全须知的。人声嗡嗡的，到处都是新来的学生和在说话的志愿者。
林知念找到自己专业那一栏，走过去。
那边坐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也穿着马甲。女生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
“同学，来报到的吗？专业？”
林知念报了专业。
“哦，我们院的。”
女生翻着名单。
“名字？”
“林知念。”
女生的手指在名单上滑了一下。
“有了。这边签个字，然后领一下这几份东西。”
她推过来一沓材料。
“这是课表说明，这是新生手册，这个是群里二维码，你扫一下进班级群。”
林知念一样一样接过来，扫了码。
“宿舍呢？要领吗。”
林知念顿了一下。
“我不住宿。”
“哦，走读。”
女生在名单上勾了一下。
“那也行。住得近吗？”
“挺近的。”
“那挺好。”
女生笑笑继续说道。
“走读生也不影响，班里有事我会在群里说的。”
“好。”
林知念抱着那沓材料退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韩星瑶正站在大厅另一头等她。她走过去。
“弄完了？”
“嗯。”
林知念把材料抱好。
“接下来去教室。”
“走吧。”
教室在三楼。
门是开着的。林知念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座位是随便坐的那种长排桌椅，稀稀拉拉坐了三成。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几个已经熟了，凑在一块说话，还有一两个像她一样，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安静着。
林知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坐在哪里。
“坐后面那儿吧。”
韩星瑶在她身后说。
林知念回头。
“靠窗那一排，最后面。”
韩星瑶抬了抬下巴。
“视野好，进出也方便。”
林知念看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靠窗最后那一排坐下。
教室里很吵。空调开着，头顶上能听见嗡嗡的风声。前排几个人还在说话，说的都是别的事——分数、高中、家里在哪个区、暑假去了哪里玩。声音不大，却连成一片。
林知念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摆好。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大学。她在大学里，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周围都是她没见过的人，说不上熟，也说不上陌生。她的桌上摆着新生的材料，不是卷子，不是错题本，不是那本翻烂了的招生目录。
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桌角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
“傻了？”
韩星瑶在旁边问。
“没有。”
林知念说，声音有点轻。
“就是……有点不真实。”
“哪不真实。”
“我坐在这儿。”
辅导员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浅色衬衫，扎着头发，一进门就笑着说“大家安静一下”。她站在讲台前，把班牌挂好，然后自我介绍，说自己姓什么，办公室在哪儿，有事怎么找她。
“接下来这四年，我就是你们的辅导员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不分大小事。生活上的、学习上的，都可以。”
她接着说了一些新生的注意事项——军训安排在什么时候、体检什么时候、班级群记得进、材料交了没有、宿舍的注意事项。她说话的语速不快，说完一条，还会问一句“有没有人不清楚，可以举手”。
林知念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听着，把她说的事，一条一条在心里记下来。
韩星瑶坐在她旁边，也拿着笔，在材料空白的地方随手记着。
“军训在九月中旬。”
“嗯。”
“要晒很多的吧。”
“这边挺热的，记得涂防晒。”
“嗯。”
辅导员讲到最后，让每个人站起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名字，从哪儿来的。
轮到林知念的时候，轮到他们那一排的时候。
她站起来，稍微有点手足无措。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张了张嘴。
“我叫林知念。林木的林，知道的知，思念的念。平时喜欢画画之类的...”
介绍完自己之后林知念就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手在桌子上放好，心里还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忽然很想把这个想法，说给旁边那个人听。
林知念侧头看向韩星瑶。
韩星瑶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那个笑没有很大。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脸上，像在说一句话。
林知念读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真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