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知念醒得比闹钟早。
林知念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要去上课。手机亮起来,六点四十。这个点放在高三,她已经在洗脸了,洗完了抓起早饭就往楼下冲,跑进教室刚好赶上早读。
现在她躺在那儿,什么也不用赶。
但是她还是爬了起来。
韩星瑶在厨房里,锅上煮着面。两个碗摆在旁边。
林知念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热气腾上来,把她的脸熏得暖烘烘的。她挑起一筷子面,想了想。
“我今天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怕什么。”
“怕听不懂。”
林知念低头吃面。
“怕跟不上。我那个分数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都是成绩垫底的那种人。万一老师讲得难,我……”
“念念。”
韩星瑶放下筷子。
林知念抬眼。
“你考上来了。你不是碰巧考上的。你是自己辛辛苦苦考进来的。”
林知念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嗯。”
她的声音有点小。
她心里知道,这话其实并不全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录取的。但她也知道,这一年她确实熬过,那些熬过的夜是真的。
“吃完了就走。迟到可不好看。”
出了小区,走了两个路口。
树下已经有了人流。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前走,有人背着画筒,有人拎着电脑包,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啃面包。林知念混在人群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这件事挺好笑的——她现在也是这么一群人里的一个。
“你在笑什么。”
韩星瑶问。
“没笑。”
林知念说道。
“你在笑。”
“就不许我自己偷偷乐一下。”
韩星瑶把她的帽子往下压了一点。
第一节课是公共课,在阶梯教室。
那间教室很大,从后往前一层层往下排,前头一块巨大的屏幕。学生陆陆续续进来,越坐越满。林知念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敢往里走。
“坐哪。”
她小声说。
“后面。”
“后面听不见。”
“听得见。有屏幕。而且——”
她补了一句。
“你坐前面,被点到名的概率大。”
“那更要去前面了。我要是听不见,不就白来了。”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笑。
“行。你想坐哪儿。”
“中间。”
林知念指着中间那一排偏侧的位置。
“靠过道,进出方便。”
两人坐下。林知念把笔记本摊开,笔摆好,连水杯都放在了桌角最不碍事的位置。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那块还黑着的屏。
韩星瑶在旁边看她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老师来了。
是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抱着一沓材料,站到讲台前,先看了看满教室的人,笑着说道。
“来的人不少。”
他转身把课程名写在白板上,然后开始讲这门课的考核方式:平时成绩占三成,期末占七成,交两次作业。他说完了,看了看台下。
“我这门课不点名。不想听可以不来,但别在教室里讲话,影响到别人。”
台下有人轻轻地笑起来。
林知念愣住了。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她想起高三那时候,每一分钟都有人在管。
“真的不点名?”
她凑过去小声问。
“他说了不点。”
韩星瑶说。
“那万一不来呢。”
“那就不来,期末凭本事过。大学是这样的。”
林知念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
她忽然觉得,那种被人盯着、被人往前推着走的感觉,一下子没了。
第一节课讲的是理论,老师讲得并不难,讲得也随意,时不时还举一些自己的例子。林知念一开始还担心自己听不进去,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自己跟得上。她甚至能记下一些东西。
记着记着,她瞥了一眼旁边。
韩星瑶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笔,可笔尖没有动。眼睛看着前面,看着看着,慢慢地闭上了。
林知念:“……”
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推了一下韩星瑶。
韩星瑶睁开眼,转过头。
“你怎么在睡觉。”
林知念压低声音。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要闭眼。”
韩星瑶想了想。
“在想你有没有带伞。这天下午要下雨。”
林知念:“……”
她转过头,强撑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第二节课换了一栋楼,是专业课。
那间教室在四楼,一进门就是一股松节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画室很大,摆着一排排画架,靠墙堆着画板、纸卷、石膏像。窗户开得很大,光从外面斜斜地打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浅金色。
林知念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教室。她从来不知道,一间专门用来画画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
“进来吧。”
老师在里头站着,招呼他们。
“找地方坐,随意坐。”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去,把画架拖到觉得合适的位置。林知念犹豫了一下,挑了靠窗的一个画架,把画板装上去。
那个动作她做得有点笨。板子卡了好几下才卡进去,旁边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
“第一次?”
林知念嗯了一声。
“卡的时候要斜着推,这样。”
他做了一下。
“谢谢。”
“没事。都是新来的。”
林知念把画板卡好,松了一口气。
老师先讲了一遍这学期的课程安排:素描打基础,再是色彩,再往后是写生。他说这学期的作业不多,但要交得勤,一个星期一张,一次一张画,画多了手才稳。
“别怕画坏。画坏就画坏。画得越多,坏得越多,好得越多。”
林知念握着笔,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这句。
老师讲了十几分钟,就让大家先随便画一张,什么都不要求,就是看看画的怎么样。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铅笔划过纸的声音。
林知念画的是石膏球。
她画得很慢。起稿,量比例,找明暗交界线,一层层地往上铺。她画得不快,但很稳。她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块白白的球面、光从哪儿来、影子落在哪一边。
很久之后,她退后一步,看自己的画。
“挺好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头,是老师站在她身后。
“你以前学过?”
“没有。自己画着玩的。”
“那就是有感觉。”
老师点点头。
“手还生一点,但你这块明暗的结构抓得明白。练一练就有。”
林知念张了张嘴。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
老师笑了笑,走了。
林知念站在原地,握着笔,脸有点热。
她转过头,想跟一个人说话,然后就看见韩星瑶就在隔她两个画架的地方,靠在画架旁边,正看着她。她面前的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圆。
一个很圆的圆,只画了轮廓,什么都没画。
“你就画这个?”
林知念走过去。
“老师说不要求的。”
“那也不能就画个圆。”
“圆的。”
“……”
林知念看着她那张纸,看着看着,笑了出来。
“我教你。”
“好啊。”
韩星瑶把笔递给她。
林知念从她手里接过笔,站到她的画架前,一边画一边说。
“先找光的方向。光从这儿来,所以这一片是亮的,下面这边就暗。你画圆的时候不能只看外轮廓,你得看它里面的结构……”
她讲得很认真,是真把它当成事在做。韩星瑶站在她旁边,没怎么听她讲的那些明暗关系,只看着她侧脸。
晚上放学的时候。
两个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有人在树下弹吉他,还有社团在路边摆摊招人。整个校园散散地热闹着。
林知念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
“比高中轻松。”
两个人随后相视一笑便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