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三条腿的椅子已经翻了，自己躺在地上，脖子有点疼。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不是敲，是砸。
"开门！"门外的人喊，"魔王军征兵办，第二次到访！"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勇者招募处，诚意更足！"
第三个声音压过了前两个："冒险者公会，今天加入送新手大礼包！"
林墨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回神并尝试理解现状。
然后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五分钟后，三个人坐在林墨的破房子里。
没有椅子，他们就坐在地上。征兵专员抱着他的羊皮纸，银甲神官把圣剑横在膝上，业务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沓新传单。
林墨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
"说吧，什么条件。"
征兵专员第一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魔王军诚意招募！待遇如下：包食宿，月薪三枚银币，每月四天休息——"
"等等。"林墨抬起手，"四天休息？"
"对，每月四天。"
"你觉得一个月休息四天是什么值得宣传的事吗？"
征兵专员愣了一下。
"这……已经很高了。勇者队那边一个月休息两天。"
银甲神官猛地站起来："不要污蔑我们！我们是三天！"
"好。"林墨点点头，"你们俩一个四天一个三天，你们觉得这算福利？"
他看向业务员："你们公会呢？"
业务员挺直了腰："我们是自由职业！没有休息日限制！想休就休！"
"想休的时候有任务怎么办？"
"……那得看任务紧急程度。"
"紧急程度谁定义？"
"……公会。"
林墨扑哧笑了。
"所以就是全年无休咯？"
业务员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他伸出手指。
"第一，工作时间。魔王军月休四天，按三十天算，一个月工作二十六天。勇者队月休三天，工作二十七天。公会'自由职业'，实际全年无休。你们知道人类正常应该工作多少天吗？"
三人看着他。
"我上辈子，标准是每周五天，每月二十到二十二天。超过这个数就叫加班。"
征兵专员张了张嘴，问到："加班是什么？"
林墨深吸一口气，十分无奈。
他差点忘了，异世界没有劳动法。
"加班，就是超出正常工作时间的工作。"林墨耐心地解释，"而且是应该付加班费的。平时加班一点五倍，周末两倍，法定节假日三倍。"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银甲神官狐疑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在编造吧？"
"我编造？"林墨指了指自己，"我上辈子加过的班，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我对加班费的理解，比你们对魔法的理解还深。"
"接着说第二点。福利待遇。"
"魔王军包食宿，但食宿标准不说清楚。勇者队提供荣誉，荣誉不能当饭吃。公会送大礼包，拆开大概是一瓶药水加一把生锈的匕首。"
业务员默默地收起了传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林墨看着他们，"职业发展！"
他的"项目管理之眼"自动弹了出来，把三个人的职业数据列得清清楚楚。
"你。"林墨指着征兵专员，"加尔，三十五岁，魔王军军龄十二年。从基层征兵员做到征兵办主任，然后被降职了。"
加尔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部门连续六个月没完成征兵KPI。但问题是，征兵KPI是你定的吗？不是。是魔王本人定的，他要求在三个月内招到五百新兵，你们整个灰石镇加起来才五百人。"
加尔的手在发抖。
"你被降职不是你的问题，是目标设置不合理。"林墨双手一摊，"但你老板不会承认，所以锅是你的。"
加尔沉默了。
他的眼神像是被人精准地戳中了一个藏了十二年的伤口。
接着转向银甲神官。
"你，尤里乌斯，圣光教会三级神官，外派到勇者队做随行监督。表面上你在辅佐勇者，实际上你的任务是监视他，确保他按照教会的计划行动，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尤里乌斯的脸瞬间白了。
"这是机密——"
"你的面板上写着呢。"林墨指了指自己眼前那个半透明的界面，"'隐藏目的：监控勇者行动'。你们教会用的系统，跟我这个比，差了大概一千年的技术水平。"
尤里乌斯的手按在了圣剑上。
然后他又松开了。
因为他知道，林墨说的都是真的。
林墨最后看向业务员。
"你，皮特，冒险者公会业务拓展员。你每个月要发展五个新会员，抽成是每个会员未来收入的10%，但这个抽成只有前三个月。三个月后公会拿走全部抽成，你一分钱没有。"
皮特的脸从僵硬变成了绝望。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林墨问。
"……三年。"
"三年，你发展了多少会员？"
"一百多个。"
"你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够生活吗？"
皮特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加尔先开口的。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说过了，数据分析。"林墨靠在椅背上，"你们每个人，在我眼里都是一个项目。你们的工作状态、压力指数、离职意向，全都写在面板上。"
他顿了顿。
"说实话，看完你们三个的数据，我一个都不想加入。因为你们自己都不想干。"
加尔低下头。
尤里乌斯咬着牙。
皮特把传单揉成了一团。
"这样吧。"林墨突然说，"我给你们一个建议。"
三个人抬起头，好奇中带着一丝希冀。
"你们三个，与其在这里拉我入伙，不如想想你们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林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世界很大，不是只有魔王军、勇者队、公会三条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今天不接任务，我就是想晒太阳。你们要是想晒太阳，椅子没有，不过地上空间足够大，随便坐。"
加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羊皮纸放在一边，仰头看着天。
尤里乌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我会再来的。"
皮特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揉成团的传单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说的那个……加班费，是真的吗？"
"真的。"
"那个世界，在哪里？"
林墨指了指天上："很远。"
***
太阳升起来了。
林墨和加尔并排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加尔开口道。
"我十二年前加入魔王军的时候，以为这是荣誉。"他说，"后来发现，所谓的荣誉就是每个月四天休息，住在四人间，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魔物料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加尔说，"魔王军有规定，擅自离开的人会被追捕。我老婆孩子还在魔王城。"
林墨转头看他。
项目管理之眼弹出了新信息：
—
【加尔·沃尔夫】
家庭成员：妻子（食堂工作），女儿（8岁）
离职障碍：家属被限制离城
真实意愿：想开一家面包店
隐藏技能：烘焙（中级）
—
"你想开面包店。"林墨说。
加尔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面板上写着。"林墨耸肩，"还写着你的烘焙是中级水平。"
加尔的表情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广场上。
但很快，那份难堪变成了某种松动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个。"他低声说，"我老婆也不知道。我只是每天睡觉前想一想，想如果有一天，不用再拉人入伙，不用再扛着KPI，能安安静静烤面包。"
林墨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加尔说："林墨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老婆孩子能从魔王城出来，我想来你这里。"
林墨看了他一眼。
面板上，加尔的"离职意向"从68%跳到了92%。
"你不怕我是个骗子？"林墨问。
"骗子可不会说出加班费三个字。"加尔认真地说，"这个词，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听到。它能被说出来，就说明它是存在的。"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等你准备好了，这里有张凳子。"
"三条腿的那个？"
"对，三条腿的那个。"
加尔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也是十二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
傍晚的时候，加尔走了。他要把剩下的征兵任务做完，然后回魔王城交差。
林墨一个人坐在门口。
面板弹了出来：
—
【今日总结】
完成任务：拒绝三方招募（再次）
新事件：加尔·沃尔夫好感度↑↑
潜在风险：魔王军迟早发现加尔变心
明日待办：获取食物来源
—
"食物来源吗……"
林墨确实饿了。昨天吃的野果不顶饿，今天一整天也没吃东西。他需要钱，或者至少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
他的破房子在镇子边缘，旁边有一小片荒地。他在大厂做项目总监的时候，其中一个项目是农业科技平台的，被迫学了不少现代农业知识。
"种地？"林墨看着那片荒地，"不行，太慢了。"
他又想了想。
"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松的工作。"
他站起来，朝灰石镇走去。
此时天还没黑，镇上的人比白天多了。酒馆里传出笑声和碰杯的声音，杂货铺门口挂着各种冒险装备，街角有几个冒险者在讨论任务。
林墨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的面板自动弹出了每个人的信息。
—
【酒馆老板】压力等级：中 / 隐藏问题：客人欠账太多
【冒险者A】当前血量：72% / 隐藏问题：装备破损没钱修
【冒险者B】当前任务：收集史莱姆粘液 / 报酬：5铜币 / 自评："这活真他妈没意思"
—
林墨在一个告示板前停了下来。
告示板上贴着各种任务委托：
- "讨伐哥布林，报酬5银币"
- "收集药草，报酬50铜币"
- "寻找失踪的猫，报酬10铜币"
- "魔王讨伐，报酬：荣誉"
林墨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三秒。
"报酬：荣誉。"他念了一遍，"写这个的人，脸皮比我前老板还厚。"
旁边一个冒险者笑了："兄弟，新来的？魔王讨伐谁会接啊，那是勇者的活。"
"我谁也不接。"林墨说，"我就看看。"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的面板突然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红色警告：
—
【异常检测】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来源：未知
类型：系统级干预
详情：
本世界"任务委托系统"存在外部操控痕迹。
所有委托任务的定价、分配、难度评级，均非市场自发形成。
结论：有人或某种东西，在控制这个世界的"工作"。
—
林墨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告示板上的那些任务，从"讨伐哥布林"到"魔王讨伐"，从"5银币"到"荣誉"。
如果这个面板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
异世界的996，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有人在刻意制造。
林墨盯着那个红色警告，后脊背有点发凉。
他上辈子在大厂，知道什么叫"系统"，不是那种系统，是那种让你加班到死还以为自己在奋斗的系统。
如果异世界也有这种东西……
"有意思。"
他关掉了面板。
"但我今天不工作。"
他转身走回破房子。
身后，告示板上的委托单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