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水道另一端停下，紧接着便是铁靴踩进积水的声音。
伊芙没有再看那扇封死的栅门。希娅已经用锁链敲开了侧墙最下方的一块砖，墙后露出一条只有半人高的黑洞，洞口边缘全是被指甲刮出的痕迹，旧得发黑，仍能看出有人曾从里面往外爬。
“先进去。”希娅说。
“你呢？”
“我把墙复原。”
伊芙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银环。希娅的右手刚被追踪术烫过，指节还在轻微发颤，封魔纹路沿着手臂亮着一层不稳定的灰光。她若再动用力量，白塔很可能顺着封印找到这里。
铁靴声已经靠近岔口。
伊芙抓住希娅的手腕，把她连同锁链一起塞进洞里：“一起。”
“这条路只容一个人。”
“那就别让墙关上。”
她先钻进去，肩膀擦过粗糙的砖面，伤口再次裂开。身后传来剑刃划破水面的声响，一名审判骑士已看见岔口的影子。伊芙往前挪了两步，抬脚抵住洞口边缘，给希娅留出一线空隙。
希娅咬牙把锁链缠到腰上，贴着她挤进来。两人挤在狭窄的砖缝里，伊芙能清楚感觉到希娅后背的起伏，锁链硌在自己肋下，冷得像一截活着的骨头。
骑士的剑尖捅进洞口，擦过伊芙靴底。
“圣女大人。”外面的人说，“罗莎琳大人让我带您回去。”
伊芙没有回答。她摸到洞壁里埋着的一截金属，拉了一下。前方的砖板向内滑开，露出一间废弃祷告室。她先跌进去，再把希娅拽出洞口。砖板在她们身后合拢，骑士的剑卡在缝里，没能再往前半寸。
祷告室没有窗，只有一尊失去头颅的石像立在中央。石像脚边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盒盖上压着奥维恩家的旧纹章，一只被荆棘缠住的白鸟。
希娅靠着墙喘气，目光却落在铁盒上：“你知道这里有东西。”
伊芙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武器，只有一本被水浸得发皱的祷告簿，簿子里夹着几页地图。地图右侧画着水道、旧市场和白塔地下的通路，西墙密道被一道红线圈住，旁边是原主留下的字：不要回头，去北廊。
伊芙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没有见过这本簿子，却认得原主的笔迹。那种笔迹在她醒来后的每个夜晚都会出现在纸角、镜背和衣柜夹层，像有人在这具身体彻底失去自己之前，拼命替后来的人留下一条路。
“现在你信了？”她把地图递给希娅。
希娅没有接，只看着那句字：“她为什么要逃？”
“因为她也不想当祭品。”
这句话落下后，祷告室里安静了片刻。外面传来石门被砸开的闷响，审判骑士没有找到她们，却已经开始沿着墙壁搜索机关。
伊芙翻开祷告簿，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羊皮上是祭坛的启用记录，日期写在今日黎明前，底下有教皇的私印和罗莎琳的副签。记录写得极简：提前启用“第一容器”，以稳定天幕裂隙；若容器失控，启用备用容器。
伊芙的视线落在“备用”两个字上。
希娅伸手抽走羊皮，指尖在纸面停了很久。
“第一容器是谁？”伊芙问。
希娅把纸折起来，没有还给她：“你不该问这个。”
“你也不该拿走证据。”
“这份东西留在你身上，骑士闻着血就能找到。”
“那你拿着，他们就不会找？”
希娅抬起眼。她的神情冷下来，手指却把羊皮攥得很紧。
“他们一直在找我。”
伊芙没有伸手抢那张羊皮。她绕到石像背后，用铜牌刮掉底座上的积灰，露出一行被人刻得很深的小字：北廊，铃响三次后开门。字迹和祷告簿上的红线批注一样，末尾还压着半枚白鸟纹章。
原主确实来过这里。她不是在最后一夜才发现自己会被献祭，她已经找过密道、摸到过祭坛记录，甚至给自己留下了下一步。伊芙的手指停在那半枚纹章上，胸口却没有因此轻松。原主既然准备到这种地步，最后还是没能逃出去，说明这条路上还有她尚未看见的东西。
“铃响三次后开门。”伊芙说。
希娅侧过脸：“你信她留下的路？”
“我信她比我更怕死。”
伊芙把那张地图摊平，用带血的拇指按住北廊圆点，强迫自己记下每一道岔路和每一个标记。
“你们圣女说话都这么难听？”
“你们魔女都会偷证据？”
希娅把羊皮举起来，避开她的手：“我替你保管。你若活着走到北廊，我再给你。”
“你若跑了呢？”
“那你可以用契约找我。”
“我们还没订。”
希娅沉默了一瞬，随即将视线移开。她没有再拿话刺人，只把那张羊皮贴着心口收好。外墙的白火在这时突然抬高，石像的眼眶里也亮起了同样的光，祷告室中央那截断头石像发出沉闷的开裂声。
外墙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石像的胸口裂开一道缝，白色火焰从缝里钻出来，沿着地面朝伊芙爬。追踪术没有被甩掉，白塔把她腕上的圣印当成了门闩，正从另一侧撬开这间祷告室。
伊芙抽出短刃，反手割开掌心，血滴到石板上。她想用血重新启动机关，石板却只亮了一下便熄灭，腕上的圣印反而借着血光更亮了。
希娅按住她的手。
“再这样下去，你会先被印记烧穿。”
“那你有办法？”
“有。”
“又要谈条件？”
希娅看着外墙上不断蔓延的白火，抬手按住刚被灼伤的银环。
“我能救你，但你也会被拖进来。”
伊芙盯着她的手：“拖进哪里？”
“封魔纹的回路。”希娅将羊皮从怀里抽出，夹在两指之间，“白塔把你的圣印当作门闩，我可以把它拽到我的环里。回路会断，石像也会停，但下一次钟声响起时，他们会先找到我。”
“你打算把羊皮也带着？”
“你连自己的证据都守不住。”
白火已经爬到石像脚边，石屑被烧得发出细响。伊芙伸手按住羊皮，没有将它夺回，只把另一只手放到希娅的银环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停住。
“我来接第二道回路。”
希娅抬眼：“你听不见我在里面看见的东西。”
“我不需要看见。”伊芙盯着那枚环，“你只负责把白火拉走，我负责让它没有地方回来。”
希娅没有立刻答应。她从袖口摸出半截黑针，抵住银环内侧一道缺口，随后将羊皮塞回伊芙掌心。纸边划过伊芙的伤口，血珠落在“备用”两字上，白火立刻朝她扑来。
伊芙用拇指压住血珠，另一只手按上石像底座的白鸟纹章。希娅咬住黑针，猛地扭转银环。两道力量同时收紧，石像胸口的裂缝被硬生生拽开，白火离地半尺，沿着看不见的线冲进希娅的封魔纹，又从银环外沿折回伊芙掌下的纹章。
祷告室里响起一声短促的铃。伊芙的右耳立刻失去听觉，只能看见希娅的嘴唇动了一下；希娅按住耳侧，脚下踉跄，银环上的烫痕扩成一圈灰白。
石像的白火退回裂缝，外面的撞门声也停了。伊芙将羊皮折好，塞进内袋，指腹在“备用”两字上压出一道血印。
“现在证据在我这里。”她说，“你若要拿走，先说清楚代价。”
希娅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右边的声音仍未回来，才慢慢松开黑针：“三次钟声之内，你听不见右侧的动静。我也不能再动用封魔纹。”
“那就别动。”伊芙拾起地图，指向石像后方刚裂开的窄缝，“北廊在那边。”
窄缝里落下一枚沾着白灰的铜铃舌，撞在石板上，发出第三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