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火沿着石缝爬到伊芙脚边时,希娅抬起锁链,银环砸在地面,整个祷告室都震了一下。
石像胸口的裂缝被黑气堵住,火焰却没有熄灭,只在黑气里扭成一条细长的蛇。它抬起头,隔着半间屋子盯住伊芙腕上的圣印,随即猛地扑来。
希娅横在她面前。黑气从她掌心涌出,接住白蛇的瞬间,封魔纹路立刻爬上她的脖颈。她咬住牙,肩膀被压得向下一沉,脚踝上的旧伤在石板上留下两滴血。
“说清楚。”伊芙扶住她,“什么代价?”
“我能把它吃掉。”希娅的眼睛被黑气映得发暗,“可它已经钻进你的圣印,也会顺着我进到你的身体里。我们会连在一起。”
“连多久?”
“直到其中一个人死,或者把契约亲手拆掉。”
白蛇在黑气里挣扎,希娅的手背又添了一道烫痕。伊芙看见她仍死死压着锁链,明明只要松手,白火就会先吞掉自己。
“你想借我的圣印离开白塔。”
“我想活着离开。”希娅喘了一口气,“你也一样。”
伊芙没有立刻答应。她从铁盒里抓起那张祭坛记录,塞进贴身内袋,又把祷告簿丢给希娅。
“地图归你一半,记录归我。”
希娅皱起眉。
“契约也要写清楚。”伊芙说,“你不能借我的身体杀人,我不能强迫你替我送死。任何一方想拆契约,必须先让另一方知道。”
“你在和魔女谈规矩?”
“我在和要共用一条命的人谈规矩。”
白火撞开黑气的一角,烧穿希娅的袖子。伊芙不再等她回答,拿起短刃割开自己左手掌心,又把刀柄递过去。
希娅盯着那把刀,忽然笑了一下。她接过刀,在右手掌心划出同样长的伤口,黑色的血缓慢渗出来,滴到石板上时,白火立刻退开半寸。
“说名字。”她说。
“伊芙·奥维恩。”
“只说给我听。”
伊芙看着她:“伊芙。”
希娅的手覆上来。两种血在石板上混成细小的旋涡,黑色和红色沿着她们交叠的手指往上爬,缠住手腕,又钻进各自的圣印与封魔纹。
“希娅·诺克斯。”
伊芙第一次听见她完整的名字。契约收紧的那一刻,白火终于冲破黑气,顺着两人的手臂扑进她们交握的掌心。
疼痛让伊芙弯下腰。她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另一个更缓慢的心跳在胸腔里敲了一下。希娅闷哼出声,锁链一节节绷直,随后从她脚踝上弹开一圈细小的裂纹。
白蛇被黑线拖进契约印记,最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成一缕灰烟。
祷告室重新暗下来。
伊芙的腕上多了一道黑色细环,环内嵌着一点白光。希娅腕上的封魔纹则缺了一角,像一块被人咬掉的月亮。
“成功了?”伊芙问。
希娅没有马上答话。她抬起那只被白火烫伤的手,伤口边缘的焦痕正一点点变淡,伊芙左手掌心却随之传来灼痛。她低头一看,自己原本只被刀刃割开的伤口旁边,多出了一道弯弯的白痕。
“伤会分过去。”希娅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会拒绝。”
伊芙把手抽回来,试着活动指节,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在希娅的呼吸乱掉时跟着跳了一下。她们之间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绳,谁走快一步,另一端都会被拽动。
“从现在起,动手前先说。”
“你也一样。”
“我会。”
希娅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相信。她弯腰捡起一块被白火烧裂的石片,递到伊芙面前。石片背面刻着三道细小的横线,与原主留下的“铃响三次”正好相同。
“北廊的门只能从里面开。”希娅说,“我以前试过一次,门后的人没有放我进去。”
“是谁?”
“一个还活着,却已经不会说话的人。”
伊芙收起石片,没再追问。祷告室外的搜寻声停止得太久,白塔的人显然在等她们自己从暗门出去。她抬头看向石像后方,那里没有风,暗门却已经透出一丝细窄的蓝光。
希娅没有回答。她忽然抬手扣住自己的喉咙,脸色比方才更白。伊芙还没反应过来,契约另一端便涌来一阵陌生的画面:高得没有尽头的白塔,满地折断的银环,一个穿着白袍的少女跪在祭坛上,抬头望向黑色天幕。
画面只闪了一瞬,希娅已经猛地推开她。
“别看。”
伊芙撞上石像底座,掌心的伤口被震得发麻。她看见希娅背对着自己,肩膀绷得很紧,锁链尖端在地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痕迹。
“那是你的记忆?”
“契约不该让你看见。”
“可我看见了。”
希娅回过头,银灰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那你最好学会闭眼。”
祷告室外的搜寻声忽然停了。
伊芙捡起祷告簿,翻到地图最后一页。原主用红线标出的北廊下方,还有一处没有名字的圆点。圆点旁写着一行小字:去找活着的证人。
她把簿子递给希娅。
“先离开这里。”
希娅没有接,却抬起手,主动抓住她的手腕。黑色细环在两人皮肤上同时亮起。
“这次别松开。”
伊芙没有回答,只把祷告簿夹进臂弯,反手扣住希娅冰凉的手指。她们的伤口碰在一起,契约立刻传来一阵细小刺痛,谁也没有先松开。
暗门外的银铃又响了一声,近得像有人正贴在门的另一面等她们,连呼吸都听得见。
石像身后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一道通往北廊的暗门缓缓打开,门内没有风,只有一串从黑暗深处传来的银铃声。
伊芙先跨进去。她的右耳仍听不见声音,只能从脚下的震动判断铃声远近。希娅跟在她身后,手掌虚虚护在她的肩侧,没有再碰那枚缺角的封魔纹。
北廊比祷告室更窄,墙面铺着吸水的灰布,尽头悬着一盏蓝灯。灯下坐着一个穿旧白袍的人,双手被铜环扣在椅背,嘴唇缝着一圈细银线,胸前挂着三枚小铃。她抬头看见伊芙,手指立刻在椅背上敲了三下。
伊芙举起地图,指向她胸前的铃。那人摇头,伸出被磨破的食指,蘸着地上的灰,在石板上画出一条向北的线,又在中途重重划了一道叉。
希娅蹲下检查铜环。她的指尖刚靠近,伊芙掌心的白痕便热了一下,牵连的刺痛从两人手腕同时传开。希娅立即收手,改用下巴示意墙角的铁钩。
伊芙取下铁钩,先挑断固定铜环的麻绳,再将地图卷成细条,塞进铃与白袍之间。蓝灯的火苗突然拔高,门外传来锁链拖地声,北廊入口正在重新闭合。
活证人急促地摇头,银线拉紧她的嘴角,三枚小铃一起震动。伊芙听不见铃声,却看见希娅脸色骤变,抬手按住耳侧,黑色细环也跟着收紧。
伊芙将手指压在自己的黑环上,向希娅比出停下的手势,又指向那人的嘴。希娅看懂了,抓住铜环边缘,硬生生将它掰开一道缝。活证人抬起膝盖撞向椅脚,椅底滑出一块薄铁片,露出刻着半枚白鸟纹章的旧牌。
伊芙抽走旧牌,蓝灯随即熄灭。北廊入口彻底合拢,外面的脚步声被隔在石门另一侧。活证人仰头喘息,缝线间渗出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用手指在旧牌背面写下一个数字: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