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廊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银铃声却没有停。
伊芙沿着狭长的走廊往前走，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面窄镜。镜子里的她仍穿着被划破的祭服，希娅的锁链拖在身后，黑色细环则贴在两人腕上，随着呼吸一明一暗。走廊尽头挂着一排银铃，铃下坐着一个白发女孩，双手被缝在膝头，嘴角也缝着细密的黑线。
女孩听见脚步，没有抬头，只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行歪斜的字：别说名字。
希娅在原地停住。她握住锁链的手指一下收紧，伊芙从契约里感觉到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是谁？”
希娅没有回答，先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白发女孩抬起眼，瞳孔里没有焦点，看到希娅时却立刻往后缩，缝住的嘴角被拉出血。
希娅抬到半空的手停住了。
伊芙绕到木板另一面，发现背后钉着一块金属牌：第三十七号聆听者。牌下还有一条细管，穿过墙壁，一直通往白塔顶端。
“她在听什么？”
白发女孩用额头又撞了一下木板，指向那排银铃。最小的一枚铃正在轻轻晃动，里面没有铃舌，只有一小段干枯的手指骨。
希娅终于开口：“她听得到祭坛说话。”
伊芙看向她。
“每个被送进去的人都会留下一点声音。教会把声音收进铃里，再让聆听者替他们分辨哪一座祭坛快要失控。”希娅抬手碰了碰木板上那行字，“她以前叫米拉。”
米拉听见名字，肩膀狠狠抖了一下。伊芙想起木板上的警告，正要阻止，希娅却已经把手收回去。她没有再叫第二遍，只从袖口扯下一段红布，替米拉擦掉嘴角的血。
走廊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所有镜面同时亮起白光，伊芙腕上的黑环也跟着发烫。她在最靠近自己的镜子里看见审判骑士的脸，那人隔着镜面举起长剑，剑尖正对着米拉。
“他们用镜子看。”伊芙说。
米拉急促地撞了三下木板，随后用被缝住的手指艰难地勾住一根细管。细管里流出一点浑浊的水，水落在地面，竟显出祭坛启用记录上的同一枚教皇私印。
伊芙立刻掏出那张羊皮，对着水痕按下去。私印在羊皮边缘重新显形，底下多出一行原本看不见的附注：第一容器已苏醒，需在日出前完成回收。
希娅的脸色变了。
“第一容器是谁？”伊芙问。
米拉撞向木板，力道大得额头见血。她抬起被缝住的手，指向希娅，又指向白塔上方。
镜子里的骑士忽然挥剑。镜面破裂，白火从裂缝里涌出来，直扑米拉。
伊芙扑过去把人拽离木板，希娅的黑焰同时卷上来。白火撞进黑焰时，契约猛地抽紧，伊芙右臂像被烙铁烫穿，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希娅也闷哼出声，却没有松手。她用锁链缠住一面镜子，狠狠拽下整块镜墙。碎镜砸进地面，白火跟着熄灭，外面的骑士却已经看见了她们的位置。
米拉抓住伊芙的袖口，指向走廊侧墙的一幅旧壁画。壁画画着初代圣女牵着一个黑发女孩，脚下是被锁链缠住的星辰。伊芙走近后，看见壁画角落藏着一只白鸟纹章，纹章下有一道可以按动的凹槽。
她把铜牌塞进去。侧墙缓缓裂开，里面是一条通往钟楼底部的窄梯。
楼梯刚露出两级，走廊另一端便传来铁靴踏碎镜片的声音。三名审判骑士从白火里走出来，最前面的人摘下头盔，额角有一道被石门夹出的淤痕，正是地牢里追过伊芙的那一个。
“圣女大人。”他看见米拉手腕上断掉的细管，脸色沉下去，“您把不该碰的人带出来了。”
伊芙把米拉挡在身后：“我碰的是人。”
骑士拔剑，剑上浮出细小的圣文。希娅想抬手，伊芙却先按住她的肩。契约传来的灼痛还没有退，希娅此刻再接一道圣术，两人的伤势都会被拖得更重。
“你带米拉下去。”伊芙低声说。
“你拦不住。”
“我能让他们多说几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举起那张显出附注的祭坛记录。骑士的剑尖停住，另外两人也看见了那枚教皇私印。
“你们知道第一容器已经醒了。”伊芙说，“还敢把我押回去，是怕我看见祭坛，还是怕我把这张纸丢到钟楼下？”
骑士没有回答，目光却偏向了米拉。伊芙等的就是这一瞬。她将羊皮甩向半空，骑士下意识伸手去抓，希娅的锁链已经绕过他脚踝。黑焰没有烧人，只烧断了他剑上的圣文。
伊芙转身去抓米拉，米拉却先挣开她的手，退回那块写着“别说名字”的木板前。身后传来骑士的怒喝，石壁被剑气劈开一道深缝，碎石滚过她们脚边。
米拉坐回原处，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抬眼看向希娅。
希娅站在原地，黑焰在指尖明灭。
“带她走。”伊芙说。
“她离开铃，就会听见所有人。”
“留在这里，她会继续替他们听。”
米拉忽然伸手扯断了连在自己手腕上的细管。鲜血顺着手臂流下，银铃在同一刻齐齐响起，走廊尽头的钟楼梯也完全打开。
希娅想过去抱她，米拉却按住她的锁链，把它压回通往钟楼的门边。细管断开的地方不断涌出血，银铃的响声却压住了骑士的脚步。希娅的手停在半空，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冷静。
“走。”
伊芙把她拽进楼梯，希娅最后用锁链勾住机关。侧墙合拢时，米拉仍坐在木板前，额头抵着那行歪斜的小字。
伊芙最后看了一眼破碎镜面。镜片里，天色已经泛白。
日出前，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楼梯向下延伸，石阶上覆着一层白灰，伊芙每踩一步，灰尘便从缝里落下。她把羊皮贴在灯影下，新增的附注又显出半行细字：聆听者断管，回收线改走钟楼底部。
“米拉替我们改了路。”伊芙说。
希娅没有回答。她侧过脸听了片刻，随后用锁链敲了敲第七级石阶。石阶下传来一声空响，三短一长，正与米拉刚才敲木板的节拍相同。
伊芙蹲下，用铜牌沿着石阶边缘刮开白灰，露出一条藏在石缝中的黑线。黑线绕过她们脚边，钻进墙里的小孔。她没有伸手去拔，只把白鸟旧牌压在黑线外侧，黑线立刻停住，墙后的铁轮却开始转动。
“有人在下面等。”希娅说。
“或者在把门关上。”
她们同时望向楼梯下方。下一声钟响从地底升起，整座楼梯随之向右倾斜，石阶之间裂出一道窄缝。伊芙抓住希娅的袖口，希娅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两人借着锁链的张力稳住身体，没有让黑线碰到各自的契约环。
倾斜停止后，窄缝里露出一枚灰铜钥匙。钥匙柄刻着“北塔外线”，齿口却沾着刚凝固的血。伊芙将它夹进羊皮折痕，没有直接取出。
楼梯上方传来剑刃劈门的声音。米拉断管后的铃声仍在回响，骑士们被拦在北廊，最多只能再拖几息。
希娅抬起锁链，指向下方的钥匙孔，又指了指自己的封魔纹。她的意思很清楚：钥匙由伊芙转动，她不能再借力量。
伊芙把铜牌递给她：“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希娅接过铜牌，却没有替她拿钥匙，只将锁链横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条不会碰到伤口的距离。
伊芙用两指夹住灰铜钥匙，插入墙底的孔。钥匙转到第二格时，楼梯下方传来铁门落闩声；她立刻停住，掌心的白痕随之发烫。
“第二格会锁死。”她说。
希娅敲了两下锁链。伊芙把钥匙退回半格，改用白鸟旧牌抵住旁边的细槽。铁轮停了一瞬，随后向下滑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
门缝里吹出钟楼底部的冷风，带着湿石和燃过蜡烛的味道。远处有人敲响铜钟，第一声落下时，楼梯上方的门已经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