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阶梯向下盘旋,墙上每隔十级就嵌着一盏熄灭的灯。
伊芙走到第二段平台时,左手掌心突然裂开一道新口子。血顺着指缝滴到台阶上,她还没来得及按住,希娅已经停在后面,右手腕上那道被白火灼出的痕同时渗出血来。
“别走了。”希娅说。
“上面有骑士。”
“你再用一次手,他们会捡两个人回去。”
伊芙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继续往下。契约没有给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掌心的疼沿着手臂一路抽到肩膀,脚下石阶晃了一下。希娅伸手扶她,自己的膝盖也随之软下去,两人一起撞到栏杆上。
栏杆外是钟楼的中空井,井底堆满废弃的铃舌和银环。最下面有一点白光,随着银铃的余音一明一灭。
“这就是你说的伤会分过去?”伊芙喘着气问。
“我以为只会分一点。”
“你的以为很贵。”
希娅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两人腕上的黑环,嘴唇抿得很紧。伊芙从契约里感觉到一阵细而尖的震颤,银铃的余响正沿着希娅的手腕传过来。
米拉还在。
铃声隔着楼板传下来,一下比一下急。每响一声,希娅的肩膀就往里缩一点。伊芙知道她想回去,也知道她算得清楚:现在折返,追兵会堵住狭窄阶梯;继续往下,米拉可能撑不到她们找到出口。
“你想回去。”
希娅抬起眼:“你想让我回去?”
“我想知道你怎么选。”
“你总把问题推给别人。”
“因为你有自己的命。”伊芙按住栏杆,强迫自己站稳,“我不能替你拿去换。”
希娅的神情僵了一下。上方忽然传来铁靴踩上楼梯的声音,审判骑士已经破开侧墙,正沿着她们留下的血迹追下来。
“没有时间谈了。”希娅说。
她抬起锁链,想把链头甩回上层。伊芙却抓住她的手腕,黑环同时亮起,伤口里的疼立刻翻倍。
“等一下。”
希娅猛地回头:“你不是说不能替我决定?”
“我没有。”伊芙把祭坛记录塞进她手里,“你回去救米拉,我去钟楼底下找出口。契约不能离太远,你每隔十息拉一下链子,确认我还活着。”
“他们会先杀你。”
“那你就快一点。”
希娅盯着她,指尖压在羊皮边缘。楼梯上方亮起白火,骑士的声音顺着井壁落下来:“伊芙·奥维恩,放开魔女。审判庭只要她。”
伊芙抬头:“那你们拿什么钉我上祭坛?”
骑士没有回答。白火却在下一瞬越过栏杆,朝她心口扑来。
希娅的锁链先一步绕住伊芙腰间,将她猛地往下拉。白火擦过她肩头,希娅背上立刻裂开同样长的一道伤。伊芙被拖到下一段平台,鼻尖撞上石阶,手掌再次蹭破。
希娅压着呼吸,链子仍缠在她腰上。
“现在轮到我替你决定。”她说,“一起走。”
伊芙想骂她,契约里却涌来一阵更尖锐的铃声。米拉的银铃声突然断了。
希娅的脸色一下变白。她松开锁链,转身就往上跑。
伊芙被留在平台上,腰间还缠着半截银链。她看见井底那点白光忽然亮起来,几枚被丢弃的铃舌自己滚动,撞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下来。”
有人在井底说。
声音很轻,和米拉不同,也不像骑士。伊芙握紧栏杆,看见白光落在一扇嵌入井壁的小门上。门上刻着白鸟纹章,纹章下方有一行被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
奥维恩之女,带证人入内。
上方传来剑刃碰撞声。希娅已经和骑士交上手,黑焰从楼梯缝里漏下来,伊芙腕上的黑环被烫得发红。
她没有立刻奔向那扇门,而是抓住缠在腰间的锁链,用力往上拉了一下。
链子另一端很快回拉。
希娅还活着。
伊芙顺着锁链往上看。链子在第三段平台拐进阴影,黑焰的光一闪一闪,每次闪动都带来希娅胸口急促的起伏。她若现在打开小门,契约的距离会把希娅拖得更疼;她若爬回去,骑士就会顺着血迹堵死井底唯一的出口。
井壁小门忽然自己敲了两下。
“带证人入内。”里面的人又说。
“证人在上面。”伊芙贴着铁锈栏杆往下挪,“你是谁?”
门内沉默了片刻。一张薄薄的金属片从门缝滑出来,落在她脚边。金属片上刻着审判庭的内部印章,背面却写着一串人名,最上面是奥维恩夫人,最下面是米拉。每个名字旁都标着同一个去处:钟楼底层,回声室。
伊芙将金属片塞进胸前。门锁外侧有三十七个被磨平的编号孔,和米拉腕牌上的数字一模一样。她把短刃插进最下方的空孔,先把它卡住。
门里的人没有催她,只有细碎的呼吸贴着门缝传出来。伊芙听见其中一个人用指甲在地面划了一下,正好划出白鸟纹章最后那道翅尖。上方的剑风又劈下一次,铁锈从栏杆上簌簌落到她颈后。
上方传来一声巨响,黑焰骤然熄灭。伊芙腕上的黑环瞬间冰冷,随后传来希娅压不住的喘息。她抓住锁链,手指被链节割破,仍用力往上拉。
“希娅,别松。”
链子沉了半息,又从上方猛地绷紧。剑刃擦过石壁的声音顺着井道落下,紧接着便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圣女大人,您总算走到这里了。”
伊芙把短刃咬进嘴里,沿着破损栏杆往井底爬去。她每往下一步,掌心的伤口都被粗糙铁锈磨开,契约另一端也传来希娅的呼吸和剑风。
快到小门前时,一只染血的手从上方抓住了锁链。
不是希娅。
那只手戴着沾灰的白手套,指节缝里嵌着细碎的铁屑。它没有去抓伊芙,而是将锁链往上拽,井壁立刻传来希娅压住的闷哼。
“把金属片交出来。”陌生女声说,“我可以让她少挨一剑。”
伊芙低头看向门缝。门内的人仍贴着地面呼吸,三十七个编号孔在白光里依次亮起,最下方那一孔正对着她的短刃。
“你认识这扇门?”伊芙问。
“我认识被关在门后的人。”白手套的主人又往上拉了一寸,“十五号不该带证据下井。”
伊芙将金属片举到门前,故意让白光照出背面的人名:“那你先说说,为什么奥维恩夫人和米拉都被记在回声室?”
上方的锁链骤然绷紧。希娅撞上了栏杆,契约里的痛意跟着翻过来,伊芙咬住短刃,另一只手把金属片推入最下方的编号孔。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编号孔没有吸住金属片,反而吐出一根细铜针,针尖擦过伊芙指侧,钉入旁边的石缝。
“只认未交出的证据。”门后的人说。
伊芙将金属片卡在铜针上,没有把它拔走。随后她抓住垂在门边的锁链,猛地往下扯。白手套的力量被她带得失去平衡,抓链的手腕露出一圈黑色旧印。
“你也在名单上。”伊芙说。
对方松开半指,铁屑从手套缝里落下。伊芙趁机用肩膀撞向门板,门没有打开,铜针却穿过金属片背面的薄孔,将那串人名投到白墙上。
上方传来希娅低促的呼吸声。伊芙没有再往下拉链,只把身体贴到门侧,避开井口落下的碎石。
“你要救她,就先放开。”她对那只手说,“你继续拉,门里的人会把名单烧掉。”
白手套的主人终于停住。门后那道呼吸也在此刻变得急促,三十七个编号孔同时亮起,井底的白光汇成一道窄线,沿着金属片上的人名向上爬。
伊芙抬头,看见希娅的锁链从阴影里垂下,另一端却被一把陌生的黑刃钉在第三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