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手抓住锁链时,伊芙的肩膀被向上一扯,差点从破栏杆上滑下去。
她反手扣住铁锈,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斗篷的女人半跪在上一层平台。女人的左臂被剑刃划开,血顺着袖口滴下,另一只手却牢牢攥着希娅的锁链。她没有佩戴审判庭的白徽,只在领口别了一枚断开的银羽。
“松手。”伊芙说。
女人看了眼她腕上的黑环,又看向上方漏下的黑焰:“你要是愿意掉下去,我也能松。”
“你是谁?”
“阿黛尔。”女人用力一拽,将伊芙拉回平台,“以前替你守北塔的门。”
这个名字在原主留下的祷告簿里出现过三次。第一处写着“别信她”,第二处被涂黑,最后一处只剩半句话:阿黛尔知道钟楼。
伊芙没有放下短刃。
阿黛尔看见了,伸手摘下自己的银羽别针,放到石阶上。别针背面有一处被刀刻开的凹槽,里面藏着半片白鸟纹章,和铁盒上的纹章刚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只鸟。
“原来的你让我留在这里等。”她说,“她说若有一天她从地牢带出一个黑发的人,就把门打开。”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三个月前。”
伊芙的指尖发紧。那正是她占据这具身体的那一夜。原主不可能在三个月前看见未来的自己,更不可能知道希娅会被她带出地牢。除非原主留下这些逃路时,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同一件事。
上方又传来一声金属断裂。黑焰忽然收缩,契约另一端的疼猛地压下来,伊芙胸口一窒,手指碰到栏杆时,掌心也多出一道新鲜的割口。
“希娅受伤了。”阿黛尔说。
“我知道。”
“那你还往下走?”
伊芙看向井壁小门。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已经暗下去,里面的人没有再催。上方是希娅和骑士,聆听者走廊里还有米拉;下方却藏着原主留下的出口和三十七个名字。她若现在转身,可能救到一个人,也可能把所有出口都送回审判庭手里。
阿黛尔将一枚薄钥匙递过来:“回声室能切断钟楼里的追踪。门里有人能告诉你米拉在哪里,也能带你去外墙的升降井。”
“代价呢?”
“把记录交给我。”
伊芙没有接钥匙。
“你也想把希娅送回去?”
“我想让圣都活下来。”阿黛尔的目光越过她,落到上方那片黑焰,“教会说黑发魔女一旦离开白塔,天幕就会裂开。我没见过天幕,也没见过他们说的灾厄,但我见过北塔下死掉的孩子。”
“所以你守着门,等一个会带她逃的人?”
阿黛尔沉默了一瞬:“因为有人告诉我,祭坛里的人会说话。”
井壁小门里传出轻轻的敲击声,三下,停了一息,又三下。伊芙想起米拉的木板,想起她用额头撞出的节奏。她接过钥匙,却没有交出记录。
“你带我去回声室。”
“记录。”
“先看米拉。”
阿黛尔的下颌绷紧。楼上忽然传来骑士的喝令,声音比先前更近:“叛逃骑士阿黛尔,奉教皇令,立即诛杀。”
阿黛尔的脸色没有变。她抽出腰后的短剑,剑刃上没有圣文,只有一道磨得很浅的刻痕。
“你有半刻钟。”她把剑横在通往上层的阶梯前,“进门后别相信第一个叫你名字的人。”
伊芙看着她:“你不一起?”
“有人得把楼梯守住。”
“你也会死。”
阿黛尔笑得很短:“那就别让我白死。”
伊芙没有再劝。她将铜牌嵌进井壁小门的钥匙孔,白鸟纹章在掌下亮起,门后传来锁链一环环解开的声音。
门开时,里面没有通道。
那是一间铺满水面的圆室,三十七枚银铃悬在半空,每枚铃下都垂着一条细管。米拉坐在最中央,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嘴上的黑线却比先前更深。她抬起头,看见伊芙,先用额头撞向地面。
一下。
阿黛尔在门外猛地回身。她的短剑挡住一束白火,整条左臂都被照得透明。
第二下。
伊芙走进水里。水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另一个站在米拉身后的自己。那个人穿着完整的祭服,手腕没有伤,正对她微笑。
水很浅,只没到鞋面,冷意却顺着靴底往上爬。伊芙停在离米拉三步的位置,没有再靠近。镜中的人却向前走了一步,水面没有被踩出波纹,祭服下摆仍干干净净。
“你拿着的那张记录,会害死阿黛尔。”镜中伊芙抬起手,指向门外。白火正从门缝里一次次压进来,阿黛尔的短剑每挡一下,肩上的血就更多一点,“把它交给我,我替你关门。”
伊芙摸到胸前的羊皮,没有取出来。
“你知道记录写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镜中人笑了笑,“我亲手在上面签过名字。”
米拉的额头猛地撞向水面。第一枚银铃随即响起,铃声尖得几乎刺破耳膜。镜中人的笑容停住了一瞬,水底浮起无数细小的黑点,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伊芙看见那些黑点全是字。它们来自被浸在水里的纸页,密密麻麻写着被送进祭坛的人名。镜中人每说一句话,水里的名字就淡去一行。
“别再撞了。”伊芙对米拉说。
米拉看着她,眼眶通红,额头的血却沿着鼻梁流下来。她无法开口,只伸出被缝住的手,指向伊芙胸前,又指向镜中人的脚下。
伊芙按住胸前羊皮,水里淡去的人名立刻又浮出来两行。镜中人脚边的黑字却继续往记录的方向游去,碰到她衣角便碎成一片灰。
门外传来阿黛尔压低的怒喝,随后是一声闷响。希娅的黑焰也在更高处亮起来,契约另一端传来的疼骤然加重。
第三下。
“伊芙。”镜中的人开口,“你终于回来救我了。”
伊芙没有回答。她从内袋抽出羊皮,却把写着启用记录的一面贴向自己,只露出边角那枚被水浸淡的副签。
“你签过它,”她说,“那你告诉我,罗莎琳的副签压在哪一道折痕上?”
镜中的人抬起手,水底的名字便朝羊皮涌来。她的指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米拉撞响第三枚银铃,水面震出一圈细纹。伊芙看见镜中人的倒影没有跟着晃动,衣摆下方的黑字反倒爬得更快,已经缠住她的脚踝。
“你不是她。”伊芙把羊皮往后收,“原主留下的是北廊和白鸟纹章。你只会把名字从水里抹掉。”
镜中的笑意淡了。她忽然向米拉伸手,三十七枚银铃同时向下坠,细管里的水顺着半空泼洒。米拉往后缩,缝住的手指却抓紧椅背,硬是没有让自己倒进水里。
伊芙踩过浮起的纸页,先将阿黛尔给的薄钥匙插进圆室边缘的凹槽。钥匙转动时,墙内传来铁轮缓慢移开的声音,水底的黑字朝凹槽汇去,镜中人终于抬脚后退。
“你开错了。”她说,“外墙升降井已经封死。”
“那就让它把你也封进去。”
伊芙将白鸟旧牌压在钥匙柄上,另一只手抓住米拉的椅背。旧牌的半枚纹章贴住凹槽边缘,三十七枚银铃忽然停在半空,黑字被铁轮吸进墙缝,水面露出一条向西延伸的窄石道。
镜中人想跨过去,脚下却被仍未散尽的名字拖住。她伸手去够羊皮,水底的纸页立刻翻出一行新字,恰好横在她腕前:未交付。
伊芙把米拉从椅子上抱起。米拉很轻,额头的血蹭到她祭服领口,却用手指死死指着西侧石道尽头的一扇窄门。
门外阿黛尔的短剑断了一截,白火从门缝压进来。伊芙没有回头,只对镜中人说:“你在等这张记录。”
镜中人站在水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她没有再叫伊芙的名字,三十七枚银铃却在此刻齐齐转向西侧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