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伊芙踩着水面走来时,三十七枚银铃同时晃了一下。
她的祭服没有破口,金线也没有沾血,连手腕上的圣印都完整得刺眼。伊芙握着短刃,没再往前走,米拉却在水中央用额头重重撞了一下,铃声立刻压过门外的剑鸣。
“你不是我。”伊芙说。
镜中人低头看自己的倒影:“你当然会这么说。你醒来以后,把所有不愿意承认的事都推给了原来的我。”
水面浮出一张张羊皮,都是奥维恩家的旧祷告簿。每一页上都写着不同的逃路:西墙、北廊、钟楼。最下面那一页却只有一句话,字迹被水泡得发黑。
第七次失败,别再带她出去。
伊芙的手指收紧。
“这是你写的?”
“是我们写的。”镜中人抬眼,“每一次你都带希娅离开地牢,每一次白塔都会在日出前把她带回去。你死得比她早一点,所以你忘了。”
希娅的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契约忽然绷紧。上层黑焰一滞,伊芙的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疼。她知道希娅也听见了这句话。
“你想让我把她送回去。”
“我想让你活。”镜中人走近,水里的名字在她脚边逐渐变淡,“把记录给我,把她交给祭坛。米拉会活,阿黛尔会活,圣都也会活。”
米拉猛地伸出手,抓住镜中人的裙摆。被缝住的手指在水里划出一道血线,银铃发出尖锐的颤音。镜中人低头看她,神情第一次露出不耐。
“她听不到你说话。”
米拉却用额头撞向水面。一次,两次,第三次时,水底沉着的名字全部浮上来,围着她们转成一圈。伊芙认出其中几个:名单上的孩子、祷告簿里的侍从,还有一位曾在白塔画像里出现过的老妇人。
她们没有消失。
镜中人抬手去压水面,伊芙先把祭坛记录按进水里。教皇私印被水浸开,记录背面显出的附注顺着水光展开:回声室用于筛选容器记忆,失败者的意识存入铃中。
“你不是原来的我。”伊芙盯着镜中人,“你是他们从失败记忆里剪出来的东西。”
镜中人的脸终于沉下来。
“我比你知道得多。”
“那你应该知道,死过七次的人不会再信祭坛。”
伊芙抓住米拉的手腕,黑环立刻亮起。米拉手腕上断开的细管传来一阵剧痛,伊芙自己的掌心也被那股疼刺得发麻。她没有松开,而是把铜牌塞进米拉手里,指向水面上漂着的三十七枚编号铃。
“选一枚。”
米拉看着她,又看向镜中人。镜中人已经抬起双手,水面升起一圈白火,朝米拉脚踝缠过去。
伊芙把米拉往自己身后一拉,白火擦过她的手臂。契约另一端随即传来希娅压抑的喘息,伊芙咬住牙,将祭坛记录贴上最近的一枚银铃。
铃上刻着米拉的编号。
铜牌转了一下,银铃裂开。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小段缠着金线的黑发。米拉怔住,伸手把那段头发捧起来,嘴角的黑线随即松开一根。
“伊芙。”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气息,“别让她回去。”
镜中人猛地扑过来。水面炸开,白火越过米拉直扑伊芙胸口。伊芙本能地抬起短刃,黑焰却从门外先一步劈进圆室,替她把白火截成两半。
希娅站在门口,半边肩膀都是血。阿黛尔倒在她身后,短剑还插在一名骑士胸前。她看见水里的镜中人,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将锁链甩向高处的银铃。
“出来。”
第一枚锁链没有碰到银铃,先被水面伸出的白手攥住。镜中人借着那股力道扑向希娅,祭服下摆在水里拖出长长的白痕。希娅想抽回锁链,契约另一端的剧痛却让伊芙手臂一麻,短刃差点脱手。
阿黛尔从地上撑起来,拔出骑士胸前的短剑。她没有往镜中人身上砍,而是斩断圆室门边那条通向上层的细管。细管里涌出的白光失去去处,全部倒灌进镜中人的背后。
“它靠钟楼的铃活着!”阿黛尔喊。
希娅听见后,锁链猛地一抖。她没有再用黑焰硬烧,而是让链节一环环缠上银铃的吊绳。每拉断一根,伊芙腕上的黑环就痛得发白,米拉却握住伊芙的手,把铜牌压进她掌心。
伊芙将铜牌按上第三十七枚铃的编号。锁芯转动,所有银铃依次裂开,里面藏着的金线、头发和碎纸一起落进水里。水中的名字得到身体的一小部分,纷纷向圆室上方飘去。
镜中人的脸被那些名字擦过,开始一层层剥落。她伸手想抓住伊芙,指尖却先被一个老妇人的名字缠住,随后是名单里那个六岁女孩。白火在她掌心熄灭,水面终于露出一条通往外井的石阶。
镜中人的身体被名字缠住,祭服上浮出一道道裂缝。她仍盯着伊芙,声音隔着铃响传来。
“第八次也会失败。”
伊芙扶起米拉,将祭坛记录塞回衣内。
“那就让你看第九次。”
回声室的水位突然下降,圆室中央露出一口通往城外的旧井。阿黛尔撑着墙站起,指向井口外的灰白天色。
“外墙升降井。”她说,“还能用一次。”
井口边垂着一架锈红色的铁笼,升降绳已经断了两根,剩下的绳子浸在水里。铁笼只能承受三个人,米拉若一起走,阿黛尔就必须留在钟楼里。伊芙还没开口,阿黛尔已将短剑插进绳结,开始割掉缠住升降轮的旧锁。
希娅没有动。她的锁链垂在水里,黑环上的裂纹比先前更深。
米拉抓住伊芙衣角,指节在水里冻得发白,仍抬头望向她。
“她的名字,被钟楼拿走了。”
米拉的手指又收紧了一次。
伊芙看向铁笼。笼底只有三块勉强完整的木板,第四块已经被水泡空,踩上去便会塌。升降轮旁钉着一张褪色的值夜纸,纸上写着三格座位,最下方那格被黑墨划去,旁边补着一句:超载,回收。
“米拉不能再留在钟楼。”伊芙说。
阿黛尔没有停下割锁的手:“我知道。”
“你也不能留。”
“那就把她送走。”阿黛尔抬眼看向希娅,“你们两个带证人下去,铁笼还能撑住。”
希娅握紧锁链,黑环裂纹随她的动作收缩。她没有说话,只把铁笼门推开,先将米拉塞进最里面,又用锁链横在笼门边,挡住升降轮下方的白线。
伊芙伸手去扶她,掌心的共生痛意却先一步窜上手腕。希娅侧过脸,逼着自己松开锁链。
“别替我决定。”她说。
“我正在问你。”
“你问得太晚了。”
钟楼上方传来第二阵脚步,石阶上的白火正沿着水面逼近。阿黛尔将最后一段旧锁割断,升降轮猛地向下坠,铁笼跟着沉了半尺,米拉抓住笼栏,缝住的嘴角再次渗血。
伊芙把祭坛记录塞进衣领,另一只手扣住升降绳。绳索承受的重量已经超过值夜纸上的三格,第四个位置的木板向下裂开一条缝。
“阿黛尔,你留在这里,能撑多久?”
“等门关上。”
“门关不上。”伊芙指向升降轮下方的白线,“它连着钟楼外墙,笼子一动,回收线就会把门重新拉开。”
阿黛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将短剑插进白线与绳索之间。剑刃卡住的一刻,铁笼停止下坠,白火却从她脚边冲起。
希娅抬手想召黑焰,伊芙立刻按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再用。”
“那你来。”
伊芙看着笼内的米拉,又看向剑下的阿黛尔。上方的门锁已经被撞出裂缝,升降轮的齿牙一格格转动,第四块木板彻底断开,掉进井底。
铁笼只剩三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