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悬在旧井上方,四角的绳索已经断了两根。
阿黛尔把短剑卡进升降轮,铁锈剥落下来,砸进井水里。她的左臂垂在身侧,白火留下的伤口已经凝成一层发灰的硬壳。米拉站在铁笼旁,嘴角的黑线松了一根,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把手指搭在希娅的锁链上。
“只能三个人。”阿黛尔说。
伊芙抬头看井口。天色已经泛白,白塔最上层的祭火穿过破云,将整座钟楼照成一种病态的金色。铁笼的底板有三道旧刻痕,每一道都写着一个名字,最后一行被人刮得只剩半个“容”字。
希娅站得很安静。她肩上的血浸透了衣料,黑环上的裂纹却比刚才更深。米拉说“名字被钟楼拿走”时,她只低头按住锁链,指节一寸寸泛白。
“米拉先上。”伊芙说。
米拉立刻摇头。她抓住伊芙的袖口,指向希娅,又指向井口外那道越来越亮的祭火。
“她……回收。”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所以更要离开。”
阿黛尔看着伊芙:“你知道铁笼会停在哪里吗?”
“外墙。”
“外墙下面是审判广场。日出后,所有人都会在那里看你上祭坛。”她将短剑往升降轮里压深了一寸,“你们坐这东西下去,等于自己走进他们眼前。”
“还有别的路?”
“有。”阿黛尔看向回声室里尚未散尽的水雾,“让希娅留下,白塔会暂时收回追兵。你带米拉和记录出去,我可以替你开北门。”
希娅抬眼,神情没有变化。契约却把她的心跳送进伊芙胸口,一下比一下慢。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镜中人说过同样的话,把希娅交给祭坛,其他人都会活。现在阿黛尔只是把这笔交易说得更像一条可走的路。
“不行。”
阿黛尔的手停住:“你想让四个人一起死?”
“我不想再让一个人替所有人付钱。”
“那你拿什么让铁笼多出一个位置?”
米拉忽然松开伊芙的袖子,走到铁笼边。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段从银铃里取出的黑发,缠到升降绳上。绳子先是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从井壁深处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阿黛尔皱起眉:“她在叫回声室的名字。”
米拉点头,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不能。”希娅第一次开口阻止她。
米拉回头。她看着希娅,嘴角那根松开的黑线已经被说话扯出血。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很小的推开动作。
伊芙明白了。米拉想留在回声室,用自己的名字重新接上银铃,让铁笼获得一次额外的承重。
“你留下,他们会把你再缝回去。”伊芙说。
米拉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只把铜牌塞回伊芙掌心。铜牌背面多了一行新刻出的字:带她出去。
伊芙攥着那块铜牌,没有立刻说话。米拉刚从银铃里取回一小段头发,又刚把嘴上的黑线扯开一根,她本该坐进铁笼,离开这座把人当作耳朵和容器的塔。可米拉望着升降轮,眼神很稳,手指已经放到那段黑发旁边。
阿黛尔先一步挡住她:“你知道接上去会怎样。”
米拉点头。
“你会重新听见所有人的哭声,直到绳索停下。”
米拉抬起脸,黑线扯破的嘴角还在流血。她没有退,只把阿黛尔的手从升降轮上推开,又指了指井口外透进来的天光。
希娅忽然转身,背对着她们。伊芙从契约里感到一阵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怒意,里面还夹着一种更深的恐惧。希娅不愿再看一个孩子被留在钟楼,也不愿承认她此刻无力带走米拉。
伊芙走到米拉面前,蹲下去。
“你可以不留下。”
米拉把铜牌按回她掌心,手指停在“带她出去”那行字上,随后轻轻摇头。
升降轮开始发出空转的摩擦声。上方的钟声又响了一次,铁笼边缘的铁锈簌簌落下,留给她们争执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祭火忽然熄了一瞬。
紧接着,钟楼顶端传来教皇的声音。那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传声石,直接落在每个人耳边。
“第一容器归位。”
希娅的锁链猛地绷直。黑环在伊芙腕上烫出一圈血,希娅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往井口方向拖去,脚下石板被鞋跟划出两道深痕。
阿黛尔扑过去抓住锁链,左臂的伤口立刻裂开。伊芙也抓住希娅的另一只手,契约将三个人的痛一起压过来,米拉却已经把那段黑发按进升降轮的凹槽。
铁笼晃了一下。
原本只能容纳三人的底板向外滑开半尺,露出第四道被铁锈盖住的刻痕。刻痕下方是一行极小的字:聆听者可代为承重。
米拉坐进了升降轮旁的水里。水面迅速漫过她的膝盖,三十七枚银铃从回声室上方落下来,悬在她头顶。
“米拉!”
她抬头,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我已经听够了。”
伊芙咬住牙,将希娅和阿黛尔推进铁笼,又把祭坛记录塞进希娅怀里。阿黛尔想跳下去,伊芙反手扣住铁笼门。
“你说过,别让你白死。”
“我没说过让孩子留下。”
“她不是你能替她留下的人。”
铁笼开始下降。米拉坐在水里,银铃一枚枚亮起,替铁笼承住本该断裂的绳索。希娅扑到栏杆边,锁链想伸回去,却被黑环的疼硬生生拉住。
伊芙握住她的手腕。
“先活着出去。”
井壁向上滑去,回声室越来越远。米拉的身影被铃光吞没前,朝她们抬了抬手。
铁笼冲出钟楼外墙的瞬间,第一缕日光落在希娅脸上。
她腕上的黑环裂开了一道缝。
铁笼没有继续下降,绳索在外墙半空猛地绷住。下方的审判广场已经亮起白灯,值夜的骑士围在祭坛台阶两侧,抬头看见笼中三人后,立刻举起了长枪。
“圣女大人,回到台上!”有人喊。
伊芙把祭坛记录从希娅怀里抽出来,折角压在笼门的铁栓下。那道白光沿着纸边爬行,刚碰到教皇私印便被黑环裂缝弹开,绳索随即往广场中央偏了半尺。
希娅扶住栏杆,腕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线。她看着伊芙,没有伸手碰那张纸。
“再这样下去,契约会断。”
“断了你会掉下去。”
“你会一起。”
阿黛尔从笼底抬头,指向西侧的钟楼檐角。那边挂着一块未收回的值夜木板,木板下方连着旧绳,刚好能让铁笼荡离审判台。
“把笼子甩过去。”她说。
伊芙抓住升降绳,脚踩住断裂的底板,带着笼子朝西侧摆动。广场上的骑士投出白矛,矛尖擦过笼顶,钉在绳索旁。第二支白矛紧接着飞来,希娅用锁链卷住矛杆,将它拽进笼内,避免它刺穿米拉。
米拉仰头看向钟楼。她头顶的三十七枚银铃还在远处响,铃声穿过风,传来一短一长的节拍。伊芙辨出那是她在回声室敲过的暗号,西檐下有能落脚的空窗。
“西边。”伊芙说。
希娅咬住锁链,阿黛尔同时推开笼门。铁笼撞上钟楼外墙,木板裂开一道缝,三人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扑。伊芙抱住米拉,希娅用肩抵住门框,黑环的裂缝沿着手腕爬到袖口。
广场上又响起教皇的声音:“第一容器,归位。”
这一次,声音落在希娅身上。她脚下的铁板立刻浮出白色刻痕,锁链朝刻痕自动收紧。
伊芙将祭坛记录撕成两半,一半压住那道刻痕,另一半塞进阿黛尔手里。
“你拿着副签页,我带米拉走。”
阿黛尔看了眼纸上的教皇私印,点头把它贴进胸甲夹层。铁笼在外墙上再次晃动,西檐空窗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