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撞进审判广场的石地时,伊芙先听见的是人群倒吸气的声音。
广场四周已经竖起献祭用的白旗,白塔的钟声停在第五下,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从钟楼落下的铁笼。伊芙、希娅和阿黛尔挤在狭窄的铁栏里,身上沾满钟楼的水和血,远比站上祭坛的犯人更像一场被神明丢下来的灾祸。
铁笼门还没完全落稳,十二名审判骑士便围了上来。
“伊芙·奥维恩。”为首的骑士举起长枪,“交出魔女,跪下受审。”
伊芙扶住希娅。她肩上的伤口被铁笼一震,血又沿着袖子流下来,黑环的裂缝在日光下泛着灰。阿黛尔想拔剑,左臂却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按住铁栏,示意伊芙别先动。
广场最前方站着罗莎琳。她换了一身没有金线的白袍,手里拿着伊芙那份罪证,纸角被风吹得不停翻动。
“你有机会离开。”罗莎琳说,“为什么又回来?”
“是你把出口接到广场。”伊芙看向她,“钟楼的升降井从来不是逃路。”
罗莎琳没有否认。她视线越过铁栏,落到希娅身上:“把她留下,米拉能回来。”
希娅的手指动了一下。伊芙立刻感觉到契约另一端的迟疑,米拉的银铃还在很远的钟楼里响,一声比一声弱。
“你拿她和我们做交易?”伊芙问。
“我拿一座城和你做交易。”罗莎琳抬手,广场中心的祭坛亮起白光,“天幕已经开了一道缝。祭典拖到现在,谁也不会活得轻松。”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望向天空,晨雾后果然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横在云层里。伊芙看见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退,骑士却将长枪压得更低。
最前面的骑士抬脚踩住一张落地的名字,白光立刻从靴底钻进他的腿,逼得他半跪下去。伊芙指着那道白光:“圣印在认他们。”人群里有人喊出妹妹的名字,另一个女人跟着喊出女儿的名字,广场的骚动转成了哭喊。
阿黛尔从铁笼上扯下一根断绳,甩向祭坛边的传声柱。柱子被绳结拦腰缠住,枢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白塔外墙的名字没有消散。罗莎琳撕开罪证中夹着的一页薄纸,纸上记录着七日前第一次出现的黑线。
“它先叫了希娅。”罗莎琳说。
伊芙接过薄纸,纸背的水印慢慢变成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衣内取出祭坛记录。
罗莎琳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上面有教皇私印,有你的副签。”伊芙把羊皮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献祭提前的原因写在这里:你们需要有人替白塔吞掉裂缝。”
“那张纸可以伪造。”一名枢机在祭坛边喊。
“那这个呢?”
伊芙将铜牌扔到石地上。铜牌撞开,背面是米拉刚刻下的字,白鸟纹章也从裂缝中显出。阿黛尔认出纹章,突然用没有受伤的手扯下自己领口的半枚银羽,按在铜牌边缘。
两片纹章合拢时,广场上空浮出一排名字。
第一个是米拉,第二个是伊芙,第三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审判官。名字不断向后延伸,直到白塔顶端。人群中有人哭出声,一位老妇人伸手去抓自己的姓氏,手却穿过了光。
罗莎琳握紧罪证:“你把他们都放出来,只会让裂缝更大。”
“那就别再把人塞回去。”
希娅忽然抬起头。她看着天空那道黑线,瞳孔里浮出一层不属于日光的暗色。铁笼门上的锁链开始自行松动,周围骑士的圣印也一枚枚熄灭。
“希娅。”伊芙叫她。
希娅没有看过来。钟楼方向传来最后一声银铃,极轻,随后彻底断掉。
黑线在天空中裂开半寸。
人群尖叫着后退,祭坛的白光却反而涌向希娅。罗莎琳第一次丢下罪证,向铁笼冲来。
“关住她!”
伊芙抓住希娅的手。黑环猛地发亮,契约里涌出米拉断开细管时的痛、阿黛尔挡剑时的痛,还有希娅被钟楼夺走名字后留下的空洞。她没有用力把希娅拽回去,只在那只冰冷的手要挣开时,将祭坛记录塞进她掌心。
“你说过,别松开。”
希娅的手指收紧。天空中的黑线没有消失,却停止继续裂开。她肩上的黑气退回伤口,整个人向前栽倒,被伊芙接住。
铁笼的锁在这时完全断开。
阿黛尔用短剑挑开门栓,站到伊芙和希娅前面。她的左臂垂着,剑尖却稳稳指向审判骑士。
“北门三百步。”她说,“跑。”
伊芙背起希娅,踏出铁笼。广场上的名字仍在空中发亮,拦路的骑士看着那些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追上来。
罗莎琳站在祭坛前,手里攥着被风吹皱的罪证。她没有下令,只看着伊芙一行冲向北门。
北门外,一辆没有徽记的黑马车正停在雪水里。
车夫戴着白手套,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和镜中伊芙一模一样的眼睛。
马车门从里面推开,车夫却没有下来。她只是将一盏熄灭的银灯放到车辕上,灯底刻着米拉的编号。希娅看见那盏灯,脚步立刻停住,黑环里的裂纹沿着手腕又张开一寸。
“上车。”车夫说,“钟楼已经替你们选好了第四个人。”
阿黛尔横剑挡在车前:“她是谁?”
车夫隔着白手套敲了敲车门。门内传来极轻的一声银铃,和米拉留在回声室的那一声一模一样。伊芙背上的希娅挣了一下,指尖抓住她的肩。
“别去。”
广场另一端,罗莎琳终于抬起手。审判骑士重新举起长枪,北门的铁栅也在缓缓落下。
伊芙望着那辆车,又望向北门外最后一线还没合拢的空隙。她把祭坛记录塞进阿黛尔手里,转身朝马车走去。
车夫没有催她。白手套搭在车辕上,指节处缝着三道黑线,线脚与米拉嘴角的缝线方向完全相反。伊芙走到银灯前,先没有伸手,蹲下看车轮压过雪水留下的印子。
车轮印只有两道,第三道被人用铁片刮平,刮痕里还留着白塔石灰。马车刚从北塔外线出来,车夫却把它停在了审判广场,轮痕没有经过钟楼外墙。
“这盏灯从哪儿来?”伊芙问。
“从米拉手里。”
“她的手上有三十七号聆听牌,灯底应该留着水痕。”
车夫的手指收了一下。伊芙伸手拨开灯罩,里面没有灯芯,只有一截被烧黑的头发。灯底的编号被刮去一半,剩下的弧线属于第三十七号。
“你带的是她的铃,不是她。”伊芙说。
车夫敲了敲车门:“第四个人在里面。”
门缝透出一线镜光。车厢里坐着一个穿完整祭服的少女,她的手腕没有伤,掌心却压着那张被伊芙撕开的祭坛记录。少女抬头看过来,眉眼与伊芙相同,嘴角挂着米拉的黑线。
希娅从伊芙背后伸手,抓住她的衣摆:“别看她。”
镜中少女把记录贴到车窗,指尖在“备用”两字上敲了三下。每一下落下,北门铁栅便往下沉一寸。
“进来,记录会还给你。”她说,“你只要把第四个人带出去。”
伊芙把手伸向车窗,停在镜面前一指处。镜中少女的呼吸没有落雾,车厢里也闻不到马匹和雪水的味道,只有回声室才有的湿灰。
“你没从外面来。”伊芙收回手,“这辆车连着钟楼。”
车夫猛地扬鞭。黑马嘶鸣,车门内的镜中少女同时抬手,记录上的私印朝车厢深处亮起。阿黛尔将剑尖抵住车轮,剑身被铁轮撞得弯曲,北门铁栅已经压到她们肩高。
希娅的黑环裂缝再次张开,伊芙从契约里感到她正在被车厢里的白线牵引。伊芙抓住车辕,另一只手按住希娅的腕骨,硬把那道牵引压回车门边缘。
“第四个人是谁?”她问。
镜中少女贴近车窗,嘴角的黑线一根根松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