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修道院的井口被一圈枯死的白花围住。
马车停下时,天已经亮透,雾却没有散。修道院的尖顶塌了一半,钟楼上垂着断裂的铜钟,风一吹,钟舌便在里面轻轻碰撞。镜眼车夫坐在车辕上,没有下车,只把那盏米拉的银灯递给伊芙。
“井下三层,门只认记录。”她说,“进去后,别让任何人替你拿灯。”
阿黛尔先走到井边。井口没有绳索,只有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阶面布满干涸的白色蜡泪。她用短剑试了试石阶,剑尖刚碰到第三阶,蜡泪里便伸出一根细线,缠住剑身往井底拖。
希娅抬起锁链,伊芙却按住她。黑环还带着钟楼留下的裂纹,希娅每次动用力量,伊芙掌心都会跟着发痛。
“我先下。”伊芙说。
“你没有神力。”希娅的声音很轻,仍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有记录。”
她把祭坛记录摊开,教皇私印在晨雾里泛出淡金色。石阶上的蜡线随即松开剑身,全部缩回阶缝。伊芙踩上第一阶,银灯底的米拉编号亮了一下,井底随即传来一阵缓慢的呼吸。
阿黛尔跟在她身后,希娅走在最后。车夫留在井口,白手套按着马匹的鬃毛,没有回头。
走到第三层时,石阶尽头出现一扇没有把手的黑门。门上嵌着三十七枚空白银牌,每枚牌下都有一道干涸的血槽。伊芙把记录贴到门中央,纸背立刻浮出新的字:交出一段记忆,换一条路。
希娅的锁链响了一声。
“别给它。”
门内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姐姐,开门呀。”
那声音和米拉一模一样。
伊芙没有伸手碰门。她把银灯放到地上,灯光照出门缝里的水痕,水痕沿着石板向外流,却没有一滴越过祭坛记录的边缘。
“米拉不会叫我姐姐。”
门内安静了一瞬。
“她已经忘了。”声音说,“她把名字留在钟楼,留下的只有会叫人的嘴。”
阿黛尔将短剑横到伊芙前面:“门在骗人。”
“门只重复听见的东西。”希娅盯着三十七枚空白银牌,“真正开口的人在更下面。”
记录上的金字向下沉了一格,黑门中央裂出一条细缝。血槽同时亮起,像三十七只睁开的眼睛。伊芙看见每只银牌背后都刻着一段记忆:有人在雪里被带走,有人在白塔里签字,有人被迫叫出自己的名字。
“选一段。”门内的声音催促,“选一段你不想要的。”
伊芙闭上眼,首先浮出的却是原主的记忆。白塔午后的窗,干花夹在祷告簿里,一个小女孩趴在地牢门边,黑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原主把一块面包从袖中推过去,小女孩没有接,只在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希娅。
伊芙睁开眼,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这段不能给。”
“那就把它留在门外。”
黑门缝隙扩大,白火从里面伸出一根手指,按向伊芙的额头。希娅猛地拉住她,契约的疼痛同时涌进两人身体,门上的血槽随即亮得更深。
伊芙把手按在其中一枚空白银牌上。她选择了一段原主从未使用过的礼仪课程记忆:教会如何教她跪下、低头、在众人面前微笑。记忆被银牌吸走时,她的膝盖忽然发软,脑子里却空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黑门开了一人宽。
门内没有米拉,只有一名坐在木椅上的老妇人。她的眼睛被白布蒙住,手里握着一串断掉的银铃。
老妇人听见脚步,先把断铃放到膝上,再抬起蒙着白布的脸。
“奥维恩家的孩子,终于把记录带回来了。”
伊芙停在门口:“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出生那天的哭声。”老妇人把断铃往前推了一点,“也听过希娅第一次被叫成灾厄。”
希娅的锁链忽然绷紧。她退了半步,黑环从裂缝里渗出细细的白光,脚下的血槽同时亮起。伊芙抓住她的手,却被那股力量带得撞上门框。
“这里记下名字被拿走的顺序。”老妇人说。
她抬起断铃,铃中传来一声很远的回响。伊芙听见小女孩在地牢里写下“希娅”的声音,也听见一名男人在白塔顶端签下“第一容器”。
老妇人转向希娅:“你还记得自己最初叫什么吗?”
希娅没有回答。她盯着老妇人的断铃,指尖在锁链上留下深深的压痕。
伊芙将祭坛记录递过去:“先告诉我们怎么回钟楼。”
老妇人摸到羊皮边缘,笑了一下。
“你们回不去了。”
老妇人将断铃翻过来,铃底露出一圈细小的齿痕。井壁上随即响起沉闷的摩擦声,黑门后的石阶一层层向下缩,原来的门缝被移动的石板封死。
阿黛尔转身劈向石板,短剑只砍出一串火星。她的左臂伤口再度裂开,伊芙掌心也跟着抽痛。希娅伸手去拉她,老妇人却把断铃扣在地面,三人脚下同时浮出白色的圆环。
“门关上,回声才会开始。”
“谁的回声?”伊芙问。
“你们所有人。”
断铃响了一声。井下深处传来马车轮声、孩子哭声和白塔的钟声,声音叠在一起,竟从老妇人身后的一面石墙里传出来。墙面缓慢裂开,露出一条向西倾斜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弱的日光。
老妇人把祭坛记录还给伊芙:“走到尽头,找到被锁在井下的第一枚圣女遗骸。她会告诉你,为什么希娅不能再回钟楼。”
希娅听见“第一枚圣女”时,黑环忽然收紧。她弯下腰,吐出一口带着白光的血,伊芙赶紧扶住她。
“你认识她?”
希娅抬起脸,眼底的暗色缓慢扩散。
“她认识我。”
老妇人闭上嘴,不再回答。石墙后的日光又暗了一分,远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通道尽头醒来。
伊芙收起记录,牵住希娅的手,带阿黛尔走进西斜的通道。
通道只容两人并肩,石壁上垂着一条条湿黑的锁链。她们刚走过第七道弯,最下面那根锁链便突然抬起,链环擦过地面,缠住阿黛尔的短剑。
阿黛尔用力往回拽,锁链却把剑拖向更深处。她的左臂伤口再次裂开,伊芙掌心的白痕跟着发热,希娅立即松开她的手,避免共生的疼痛继续叠加。
“别碰我的剑。”阿黛尔压低声音。
伊芙取出银灯。灯罩里那根黑发贴着玻璃转动,光线落到锁链上,链环内侧显出一排被磨平的编号孔,最末一孔仍留着第三十七号的弧痕。
“它在找米拉。”伊芙说。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金属撞击,锁链拖着短剑向前,石壁上的灰尘被震落。希娅抬脚踩住链尾,封魔纹没有亮起,她只能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我数三下,你把剑抽走。”伊芙说。
阿黛尔看了她一眼:“锁链会跟着我。”
“那就让它跟着记录。”
伊芙将祭坛记录摊在锁链上方,私印的金光立刻把链环吸向纸面。黑链贴上羊皮,磨平的编号孔一格格显出,第三十七号之后还有一枚未刻完的圆孔。
阿黛尔趁锁链停顿,猛地抽回短剑。剑刃脱出的瞬间,链环咬住了记录的一角,羊皮被撕下一小片,露出背面一行新字:遗骸未死,第一声响后归位。
“它要我们带着门的回声走。”老妇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隔着石墙仍清晰可闻,“谁拿着记录,谁就替她听见第一声。”
伊芙把残页压回羊皮,银灯却在此刻自行熄灭。黑暗里,锁链拖动的声音从前方变成了四面回响,每处墙缝都传出同一副铁环的摩擦声。
希娅伸手摸向伊芙的袖口,没有再去碰她的伤口。她用指尖在布面上敲了三下,指向左侧墙根。
伊芙蹲下摸索,指腹碰到一块冰冷的木板。木板下方传来微弱的呼吸,第一枚圣女遗骸就在锁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