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桥在车轮下颤了一下，最外侧的铆钉崩进黑水。伊芙将左杆扳到底，车速仍在往上窜，前方的铁门却贴着桥面合得严丝合缝，门缝里连一线风都没有。
无脸孩子伏在她膝边，攥着那截黑发绳。发绳末端的旧纹章已被水汽浸得发亮，缺口圆正好压在伊芙虎口那道白钉伤上，血沿着圆缺渗出一滴，门内传来铁链拖过石地的响动。
“把她抱开。”希娅按住车门，黑焰沿手肘外翻的封魔纹往上爬，门后的响动便停了。
伊芙没有松手。她看着那只空白的小手，又摸出半枚镜眼圣印。圣印边缘原本是被车夫砸碎的断面，此刻贴近缺口圆时，镜面上浮出一只闭着的银灰色眼睛。它没有照出人影，只在铁门上照出一道细窄的凹槽，槽口也是半圆，旁边钉着一根黑铁短钉。
“不是钥匙孔。”罗莎琳撑着座椅起身，手腕上的白线跟着绷紧，“运骨门认的是运走什么。”
黑车又滑过一截，桥后两根铁轨同时断开。阿黛尔用右手压住制动齿轮，断裂的银扣在齿间磨出火星，左臂的血却顺着袖口滴到脚边。她抬头时，白袍人的哨声已从塌陷的桥尾逼近。
伊芙把半枚圣印嵌进凹槽，镜面里的闭眼缓缓睁开。铁门没有开，黑铁短钉却从门缝里弹出半寸，直指孩子掌心。
孩子缩了一下，黑发绳险些掉进车轮。伊芙先攥住发绳，再扣住她手腕，掌心相贴的地方没有名字，只有那道被画歪的缺口圆。她把孩子的手转向铁门，没有替她按下去。
“你来选。”
孩子的指尖停在半空。后方一截铁轨砸进黑水，黑车猛地向前栽去，罗莎琳撞上车壁，白线从她手腕里绷出一抹刺目的亮。希娅抬脚卡住车门，黑焰逼得铁板发红，仍没去碰孩子。
无脸孩子终于把黑发绳按进自己画出的圆里。纹章的缺口咬住黑铁短钉，圣印中的银灰眼睛闭合了一瞬，铁门深处传来沉闷的闩响。
门只抬起半掌高，灰白绷带缠着的一排手从门槛下探出。最前面那只手掌心写着褪色的“十五”，五指正朝伊芙抓来。
伊芙往后避开，车辕却被那只手扣住。冰冷的指节顺着铁杆爬上来，直接捏住她手背的白钉伤。钉线从皮肉里被勾出一小截，红色顺着她的手腕流到发绳上，车轮也在同一刻歪向桥外。
“松手。”希娅转过身，黑焰从腕间扑向门槛，探出的手立刻攥紧伊芙，门内又伸出两只，去够她肩上的十五号祭服。
伊芙被扯得撞向座椅，右肩旧伤裂开。她没有让希娅再往前，左手抓住制动杆，右手把无脸孩子拉到身后。孩子胸前撕开的祭服被风掀起，那张布签从伊芙衣内滑出，边角正好碰到写着“十五”的掌心。
绷带手停住了。
罗莎琳的呼吸乱了一拍，抬手去够布签：“它要的是那份记录。”
“我知道。”伊芙把布签按回掌中，白钉线仍被对方捏着，手背的伤口一点点撑开，“可它不能拿走她。”
孩子从她身后钻出来，双手抱住伊芙的手腕。她的脸仍空着，指尖却在布签上摸到那行字，停了很久。黑车又向外滑了半轮，阿黛尔咬着牙把右脚蹬进车轮旁，鞋底立刻被磨出焦黑的边。
罗莎琳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给它，门会开。”
孩子没有把布签递出去。她将黑发绳绕过伊芙的手背，缺口圆压住那条被抽出的白线，又把布签折成一小块，塞进自己的掌心。她抬起手，掌根贴向绷带手掌心的“十五”。
白线先缩了一寸。两只手掌之间，布签上的“承接”被血浸开，字迹沿着发绳爬进黑铁短钉。门内传来一阵密集的敲击，余下的绷带手齐齐缩回阴影，只剩抓住伊芙的那只还扣着她。
伊芙望着孩子抬起的手，没有替她把布签抽走。孩子的指尖用力按下去，黑铁短钉穿过发绳的缺口，钉进那张折起的布签。
绷带手终于松开伊芙，转而托住布签。铁门向上抬起一人高，门后的黑暗里露出一条下行石坡，坡道两侧堆着覆满白布的窄架。最靠近门口的一具白布下，有人缓慢抬起手，腕上缠着和罗莎琳一模一样的副签白线。
伊芙把左杆推到尽头，黑车从门下冲入石坡。车顶擦过铁门底沿，半枚镜眼圣印震得脱离凹槽，落回她脚边；黑铁短钉仍穿着发绳和布签，留在缓缓下降的门板上。
无脸孩子回头去看，伊芙按住她的肩。门缝里那只绷带手托着布签，手掌上的“十五”已经淡成一团湿墨。门板落下时，桥外传来白袍人的喝令，随后是一声钝重的撞击，哨声被铁门截断。
石坡比灰桥更陡，阿黛尔的脚从车轮边滑开，整个人险些栽到窄架上。伊芙伸手拽住她的衣领，右肩被带得发麻，希娅立刻以锁链缠住车厢横杆，黑焰顺着锁链烧出一串赤亮的痕，硬将车速压下半截。
“别把火放到架子上。”罗莎琳扶住座椅，目光始终落在那只露在白布外的手上。
窄架随着车风晃动，白布下露出一截灰白的脚踝，脚踝上也缠着副签白线。那根线从阴影里一路拖来，末端绕在罗莎琳手腕的伤口上，已经把渗出的血吸得发暗。
罗莎琳猛地把手藏进披肩残角，白线却被带得绷直。白布下的人坐了起来，脸上罩着一层浸水的纱，双手捧着一块发黄的木牌。木牌正面压着罗莎琳副签的旧纹，背面却刻着一行更浅的小字：临时签字人，十五号。
阿黛尔看见木牌，右手松开制动齿轮，碎齿立刻在车底跳了一下。“她们把每次临时签字都送到这里。”
“先出去。”伊芙把车辕往右扳，黑车擦着窄架冲过那具坐起的白布人。对方没有追车，只将木牌举得更高，罗莎琳腕上的白线便从伤口里又抽出一寸，直直牵向坡道下方。
坡底亮起一盏摇晃的白灯，灯下停着一辆空的运骨车。车厢门敞着，里面铺着十五套湿透的白色祭服，最上面那套胸口缝着一个刚写上去的名字：伊芙·奥维恩。
白灯的光沿着石坡往上爬，先照到伊芙手背的白钉线，再照到孩子胸前那道撕开的十五号。线上的白蜡立刻化开，细小的墨点顺着车轮印往下流，最后停在运骨车门槛前，凝成一个空着的圆圈。
罗莎琳扶着车壁，望见那圈白蜡，手腕上的两半副签同时抽动。“它要把空名送进去。”
伊芙扳住车辕，黑车还在下滑。她把半枚镜眼圣印抵在白蜡圈边，镜面照出运骨车内十五件祭服的领口；每一道领口里都藏着一根细白线，线尾穿过车底，汇进同一只生锈的拖钩。
无脸孩子把手伸向那枚圣印。伊芙没有替她拿，也没有把她推下车，只把圣印放低到她够得着的位置。孩子的指尖碰到镜面，空白的脸忽然转向最上面那套缝着伊芙名字的祭服。
“你要留下哪一件？”伊芙问。
孩子握住圣印边缘，另一只手扯住自己胸前的破布。她没有碰写着伊芙名字的领口，只将那截黑发绳绕过镜眼圣印的断面，往下一拉。镜片裂开第二道细纹，白蜡圈随即偏向拖钩，运骨车的后轴发出一声沉响。
希娅用锁链缠住车门横杆，替黑车挡住石坡侧壁。她的手腕被锁环磨出血，却把黑焰压在车轮外沿，没有碰白蜡圈或任何人的名字。阿黛尔咬住袖口，伸出右脚卡住最后一枚还完整的石轨铆钉。
运骨车开始横移，最上层的祭服从车厢内滑出半寸，缝在领口里的针线绷紧，白灯也跟着暗了一下。罗莎琳将掌心碎裂的副签压住白线，手腕上的伤口立刻裂开，白蜡圈却没有再靠近孩子。
伊芙看着拖钩下方露出的黑色空轨，把镜眼圣印塞回孩子掌中：“记住，你只选择记录，不替它交出自己。”
孩子点了一下头。她把圣印按向拖钩缺口，石坡底下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车轮撞击，运骨车的门板被白光照亮，门内十五件湿祭服同时抬起了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