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只开了一指宽,门缝里的黑手套还沾着候名室木槽的白屑,手背那十五个浅白圆点在灯下排成两行。伊芙把转交单压到车辕上,纸角立刻朝门内翘起,整辆黑车又被名册翻页声拖近半尺。
阿黛尔用肩甲顶住门槛,右掌的血沿着铁板流到纸面。单据上原本空着的三道横格随即浮出细字,第一格写着“转交者”,第二格写着“承接者”,第三格只留了一枚半圆空印。无脸孩子看见第二格,缩回被罗莎琳包住的手,祭服领口却自己渗出一根白线,朝纸面探去。
伊芙先用铜牌压住那根线,再把无名薄纸覆到第三格。红印三孔一碰纸面,门缝里的黑手套便猛地合拢五指,候名人隔门开口:“承接记录已经留在运骨门,空位该由活人补上。”
“谁说她空着?”伊芙抬起头。
罗莎琳从她手里抽走转交单,掌心压过第一格。她那截碎裂副签没有留下名字,纸面却渗出一道灰白的旧纹,沿着“转交者”三个字爬到门槛边。根室里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黑车也停住。
希娅将银钉抵在第二格上方,黑焰没有落下,只让钉尖悬着。伊芙右肩随即发麻,她仍盯着铁门后的白纱影子。那影子额前的“候”钉还在,白纱下却多了一道从候名室木槽裂开的黑痕。
“你替根室递单。”伊芙把铜牌推到第三格前,“那就把接收者也叫出来。”
门内沉默片刻,十五个白点依次亮起。转交单第二格的白线突然绕开铜牌,贴向希娅的银钉;无脸孩子抓住伊芙袖口,指尖第一次在纸上划出一个歪斜的叉。
那道叉没有留下墨迹,纸面却震了一下,第二格的白线从银钉前缩回去,转而缠住候名人露在门缝外的指节。十五个白点里有七个立刻暗下,根室内翻到一半的名册发出撕裂声,几页湿纸从门缝底下滑到阿黛尔靴边。
罗莎琳跪下去翻开最上面一页。纸背仍压着她的副签半纹,正面却写着一串没有名字的手印,每一枚都缺一根手指。她把纸举向门缝,候名人的手套随即往回缩,白点却在手背上逐个发亮。
“这些不是候名人的印。”罗莎琳将纸边按进自己的掌心,“是替它按过单的人。”
铁门后响起一声很轻的笑,白纱影子退进暗处。候名人没有收回缠在指节上的白线,反而让线穿过门缝,卷住转交单第三格的半圆空印。那枚空印渐渐浮出伊芙幼年腕带上的旧纹,车厢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黛尔的肩甲被门槛磨得作响,她抬脚把散出的湿纸踩住。“它认的是你。”
伊芙没有去碰那枚纹。她将腕带从衣内扯出,绕到铜牌缺口上,腕带的磨损处正好压住半圆空印最深的针孔。纸面立刻鼓起一层薄雾,第三格的旧纹被拽成两半,一半仍朝她的手腕靠近,另一半却钻进无名薄纸的红印里。
希娅的银钉震了一下,第二格又浮出一行细字:承接者可拒,接收者不得缺席。
“它要一个接收者。”罗莎琳盯着那行字,声音低下去,“也要一个肯留下的人。”
伊芙把铜牌横在纸上,拦住向自己靠来的半枚旧纹。门内的候名人终于开口:“开门以后,你们可以自己挑。”
无脸孩子忽然摇头。她抓着伊芙的袖口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仍压在那道叉上,指腹被白线勒出细细的红圈。
“不留。”她说。
候名人的手套在门缝里停住,十五个白点有三个熄灭。根室深处随即传来重物挪动的闷响,铁门顶端垂下三根细链,链尾分别钉着转交单的三道横格,阿黛尔肩上的力道被其中一根链子猛地向后扯去。
伊芙伸脚勾住车辕,抬手把无名薄纸的红印按向第二格。红印里那半枚旧纹立刻反咬白线,候名人的手被拖出门缝半截,黑手套裂口下的皮肤浮出一根根湿纸纤维,每一根都扎进一枚浅白圆点。
“你也没有接收资格。”伊芙盯着那只手,“你只是被人按过的纸。”
门后的白纱影子猛地后退,铁门却被三根细链拉开一掌宽。里面没有祭坛,只有一张贴满湿纸的长桌,桌后坐着一个背对她们的人。那人穿着白塔书记官的灰袍,后颈钉着一枚半圆红印,正把一页名册按在桌上。
名册最下方的“接收者”仍空着,下一行却被针尖划出五个并列的名字位置。伊芙看清其中两个位置已经浮出淡字:伊芙·奥维恩,希娅·诺克斯。
罗莎琳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阿黛尔被细链拖得单膝跪下,掌心的血顺着铁门流进去,在灰袍书记官脚边汇成一小滩。
“把门合上。”希娅抬起银钉,黑焰终于沿钉尖窜出一线。
伊芙按住她手腕。右肩的伤随即被烫得发紧,她却将铜牌塞进门缝,卡住最下方那根链子。“先把第三个名字逼出来。”
铜牌卡住链子的瞬间,名册边角翘起,第三个名字从湿纸底下慢慢显出。罗莎琳先看见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罗莎琳。
灰袍书记官终于转过半张脸。他的左眼被白纸覆住,右眼下垂着一根细线,线尾连在转交单的第一格上。他没有去碰名册,只把沾着阿黛尔血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旁。
“第一次转交,第一次接收。”他的声音很平,“副签在,你就在。”
罗莎琳撑着车门站起来,白线从她锁骨一路绷到纸页。她抬起手,碎副签的边缘正对着第三格,伊芙却先一步握住她手腕。两人的伤口碰在一起,血把副签残片染得发暗。
“你按下去,第一格会空。”伊芙说。
罗莎琳没有挣开,只看着名册上另外两个空位。灰袍书记官的细线开始往第四格游动,无脸孩子的祭服领口又被白线牵起,希娅额前的银钉也跟着偏了一分。
阿黛尔咬住牙,把掌心按进铁门缝里。她将流出的血抹过第三根细链,链上的针孔立刻映出无名薄纸的红印。伊芙松开罗莎琳,转而把那张薄纸塞到阿黛尔血下。
半圆红印顺着细链爬上名册,在“罗莎琳”三个字后压出一道细窄的横线。灰袍书记官第一次起身,椅脚拖过湿纸,门后的黑手套也同时抽回。
名册没有抹掉罗莎琳的名字,只在她名字下多出一行新字:接收者,未到场。
三孔红印忽然渗出一线暗红。伊芙按住转交单,先把印面贴到候名人裂开的黑手套上,再压向灰袍书记官后颈那枚半圆红印。三个针孔逐一合拢,湿纸纤维从手套裂口钻出,沿着门槛爬到书记官的衣领内侧。
书记官猛地抬手去扯,黑手套的十五个浅白圆点却同时发亮。候名人的白纱被门板挤住,她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五根指节上也浮出同样的圆点。两端的白线在转交单上交叉,第三格的半圆空印被压出一道清晰的缺口。
“你们共用一份转交权。”伊芙盯着那道交叉的纤维,把红印往下压,“谁接收,谁就要把印留在纸上。”
书记官不肯回应,指尖反而朝罗莎琳的名字落去。罗莎琳抬起碎副签挡住针尖,掌心的血滴进第三格,红印边缘立刻收紧。她的手腕被白线勒出一圈新痕,名字下的“未到场”却没有消失。
“我在这里。”她抬头看向书记官,“但我不接收。”
那句话落下,三孔红印中间的针孔骤然变黑。门内长桌上的湿纸一张张翻起,原本列着五个位置的名册从底部裂开,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窄缝。无脸孩子退到伊芙身后,指尖仍压着自己画出的叉,没有让白线重新碰到祭服。
阿黛尔将活体转交单塞回伊芙手里,断裂的肩甲撞上门框。她的血顺着第三根细链往上爬,链尾的针孔被红印照亮,空出的第四、第五接收位同时传来一声闷响。
黑手套与灰袍书记官被两股白线朝同一处拖去。伊芙趁着门槛松动,把铜牌剩下的细齿卡进转交单第三格,再将无名薄纸垫在罗莎琳的碎副签下。纸面浮出一行小字:拒绝接收,见证留档。
候名人的白纱终于被扯裂,纱下的平整黑面贴近门缝。她伸手去抓那张薄纸,书记官后颈的红印却先一步裂开,门内的名册随之向后翻倒。根室铁门被三根细链撑住,只开出一掌宽,缝后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黑色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