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口的石板刚被希娅撬开,里面便落下一把灰白木屑。伊芙侧身避过,木屑擦着她肩头坠到窄梯下,随即被地上的白线卷走,拖向东侧祭坛门。她没有回头,只把掌心那片带铜粉的木屑按在梯沿,铜粉在潮湿石面上亮出一道向上的细痕。
希娅先钻进缺口,封魔锁半环挂在腕上,黑焰压成一层薄薄的暗光,贴住她脚下每一块松动的踏板。上方有人正在拉绳,长针擦过木轮的尖响隔着井壁传下来,一声比一声近。伊芙跟在她身后,右肩旧伤被绷紧的白线牵得发麻,便将手掌撑在石缝里,避开那条已经裂开的伤口。
窄梯尽头横着一根废弃的铜管,管口塞着被撕成碎片的收钥单。希娅抬手要烧,伊芙先抽出其中一片,纸上只有一枚反扣的黑蜡指印,边缘却沾着新鲜白蜡。她把碎纸按在铜粉痕上,黑蜡指印立刻朝塔顶方向转了半圈。
“他每次拉针,都要在这里按一下。”伊芙说。
希娅看着那枚指印,黑焰在她指间收紧:“留给下面的人听。”
井壁忽然震了一下,祭坛门方向传来铜戳撞上石面的闷响。无脸孩子没有叫喊,只有铜戳的斜边连续压出两声短响,正好是她先前用铜扣辨出的缺口位置。伊芙听懂了,祭坛门的回折白线已经碰到纸角。
她把收钥单碎片塞进铜管口,再用塔顶木屑压住。黑蜡指印被铜管边缘挤开,沿着铜粉朝上滑去,井壁里立刻传来一声压低的吸气。白袍执印者就在上面,而且他的手还按着旧针的线。
“他发现我们了。”希娅说。
伊芙抬头,伸手抓住通向上层的绳结。那根绳结被白蜡浸得发硬,另一端却分出一缕细线,向下直落祭坛门。她将短钥单的碎片卡进绳结缝隙,黑蜡指印被迫翻到外侧,露出一个被白蜡遮住的刻号:十六。
希娅用封魔锁的断口刮过刻号,白蜡没有散,却从“十六”底下挤出一根细木签。木签上刻着半行字:十六号绳轮,听候旧塔令。她捏住木签的一端,井壁上方立刻响起铁钩刮木的声音,白袍执印者显然想把它拽回去。
伊芙没有同她争木签,只把掌心压在绳结下方。白线顺着她手背的旧钉痕抬起,试图把她的手也卷进钟绳。希娅的黑焰贴着伊芙指背烧过去,将那缕白线烤成蜷曲的灰丝,火势停在伤口边缘,没有钻进皮肉。
“上面有两个人。”希娅听着绳轮转动,抬眼望向暗处,“一个踩轮,一个挂针。”
伊芙将十六号木签塞回绳结,反扣的黑蜡指印便卡在外面。上方的铁钩又扯了一次,绳结只往上走了半寸便被木签顶住,钟轮发出沉闷的空转声。她借着这阵停顿跃上最后三阶,肩头撞开一扇半掩的格栅门。
门后是一圈贴着塔壁的木台,白袍执印者蹲在绳轮边,右手套着那只被伊芙夺过同款红泥手套,指节正按在另一枚黑蜡印上。灰衣人站得更高,旧针已经悬到钟绳旁,白线从针尾垂下,在半空分成两股。
白袍人看见伊芙,先抬手去遮面具裂缝,随后才去抓绳轮。这个停顿让伊芙看清他腕下露出的旧皮带,皮带上钉着三枚并排的铜片,和收钥单的孔位一模一样。
灰衣人将旧针往钟绳上一送。希娅从格栅门下翻进来,封魔锁细钉钉进木台缝隙,黑焰沿地板扑向针尾白线。白袍人猛地压下黑蜡印,绳轮忽然倒转,塔下立刻传来铜戳第三次撞石的声音。
那声撞击过后,白线从针尾骤然绷直,塔壁木台向下沉了半寸。伊芙看见绳轮轴心露出一枚凹槽,正对着白袍人腕上三枚铜片的中间一片。她没有扑向旧针,反而冲到绳轮侧面,将露在外面的十六号木签插进凹槽。
木签被转动的轮轴削掉一角,绳轮却卡住了。白袍人抬脚踹来,伊芙用手臂挡下,后背撞上护栏,右肩伤处裂开一线。希娅的黑焰已经烧到旧针尾端,灰衣人手腕上的无字白蜡印随即亮起,硬把长针往钟绳方向拖。
伊芙抓住绳轮边的黑蜡印。印面滚烫,掌心旧伤被烫得发白,她仍把从铜管里取出的收钥单碎片压上去。黑蜡指印与碎片的孔位相合,白袍人腕下三枚铜片同时发出脆响,中间那片从皮带上崩落。
绳轮失去一枚铜片的压位,倒转的力道先回到白袍人手腕。薄蜡面具下传出一声短促的喘息,他下意识用红泥手套去按住皮带断口。伊芙借此抬腿踢开绳轮下的木楔,轮轴歪向一侧,旧针被拉得偏离钟绳,针尖扎进木台栏杆。
灰衣人松手退开,白线却没断。它绕过扎住的长针,沿栏杆另一端朝下滑,分出的细丝仍往祭坛门牵。希娅收回黑焰,封魔锁细钉钉在针尾旁,将白线压在木头上:“它要借断针回去。”
塔下又传来一声铁环被拉动的巨响,紧接着是罗莎琳压住呼吸的闷咳。伊芙从栏杆缝隙望下去,只看见回收车白蜡柱的红线猛地一缩,灰廊的灯接连熄了两盏。无脸孩子没有再敲铜戳,祭坛门那边却响起了纸角被白线撕扯的细响。
白袍执印者趁她分神,拔下皮带上剩余的两枚铜片,反手拍进绳轮底座。木台重新震动,扎在栏杆里的旧针被白线勒得更深,针尾却从裂开的木头里挑出一小截黑蜡线。伊芙看见那根黑线没有往下走,而是绕过钟绳,直通塔顶悬着的旧钟舌。
“钟舌。”她抓住栏杆,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必把针挂上去,只要让针碰到它。”
希娅将封魔锁细钉往下敲了一寸。木台随之裂开,针尾白线被压进裂缝,黑焰沿着白线退烧,留出一段没有被火触到的黑蜡线。她的手腕被回震震得发抖,却没有去抓那根线。
伊芙从地上捡起崩落的中间铜片,铜片背面沾着红泥,正好能扣进收钥单碎片的孔位。她把两物叠在一起,塞进旧针刺出的栏杆裂口。栏杆里原本要回缩的白线被铜片顶住,转向的力道顺着黑蜡线冲上钟舌。
旧钟舌摆了一下,没有敲响。白袍执印者终于松开遮脸的手,扑向钟舌下的绳结;伊芙先一步扯住他腕下皮带。皮带剩下的铜片在她掌中刮出血痕,他却借势割断了连接黑蜡印的细线,退到木台另一端。
灰衣人已经翻过上层窄窗,只留下半截被白蜡磨白的绳梯。白袍执印者没有跟上去,他按住面具裂缝,望向被钉住的旧针。塔下的铁环又响了一次,这一回夹着罗莎琳粗重的喘息,红线却没有再缩。
伊芙听见灰廊那边重新传来一下铜戳声,短而稳。无脸孩子还守在纸角旁。她将从皮带上扯下的铜片收进掌心,抬头看向旧钟舌下那条通往上层窄窗的黑蜡线。旧针暂时被截住,塔顶还有人在等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