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小巷里找到眼镜时镜片都碎了。
第二天江兰大清早爬起来去捡自行车,陈佳琪嫌麻烦带人把书就近扔进垃圾桶,好在起的早垃圾车还没来,能找回挺多,就损失几本笔记。
笔记她可以重抄,习题集重买还得花钱。
期末考三天,高二上午考下午休。
她不在意脸上的伤和别人怎么看她,第一天陈佳琪请假没来,第三天第一节考试考完,江兰终于逮着人揍了一顿,两个人都被拉到教导处,生物考试就这么错过了。
考完试的暑假几天里,阳台上的铁皮被晒得发烫,江兰就窝在自己的床板上抄笔记。
阳台连着厨房,插排线乱糟糟地堆在床尾,风扇呼啦啦地转着。
家里平时都都静悄悄的,奶奶平常喜欢出去遛弯,晚上再去跳广场舞,季箐倒是神出鬼没的,从那天晚上后好像是又出去了,有好几天不见人影。
风扇还在转,叶片一圈一圈把窗外的蝉鸣搅得断断续续的。
季箐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的时候,江兰正在对一道数学题答案解析,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户型阳台朝北,比较窄,一张单人床板占了大部分地方,几本摊开的书又铺满床,题签中央的少女穿着旧睡衣和宽松短裤,睡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截锁骨,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黏在耳侧和脖颈上。
她趴在床板上抄了一上午笔记,白净净胳膊肘压出两道红印子,盘坐在题签中央,大腿肉软松松的摊开一小片。
十八岁的江兰真的很独特。
她的长相没有典型的温婉妩媚,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气,即使穿着再简陋不过的衣服也盖不住骨型自带的气质。
就像、就像是夏天里一杯带冰块的青梅气泡水。
季箐这么想,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唔?”
前些日子季箐在外面忙着什么,江兰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被声音吓了一下,抬起头往门框那边看。
没戴眼镜,季箐感觉江兰的眼睛更大了,此刻少了戒备,更多的是少女的青涩……以及被一道三角函数题困住之后还没完全抽离出来的迷茫。
“我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冰棍。”阳台地方小进去后也没别的地方站,季箐很自然地坐上床,她抬起手里收获满满的塑料袋晃了晃。
“你都写很久了,歇歇吧。”季箐掏出一包,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吃一根?”
被季箐这么一提醒江兰也感觉有点累,抻了个懒腰,下摆卷起来一点,凹下去的腰窝那侧淤痕已淡了些。
“行,谢了。”
她挪过去,扯住那并排粘在一起的两根冰棍其中一只,季箐拽住另一只,两根冰棍被拉得微微弯了一下,“啪”一声脆响分开,凉丝丝的白气从裂口处腾起来。
之前季箐就没少投喂她,薯片、果冻、酸奶,时不时就从厨房门口递过来一包,跟喂顺手了似的,后来江兰也懒得推了,接了就往床板上一搁,慢慢吃。
江兰含着冰棍嘟囔:“挺甜的……下次我请你吃碗装的冰糕。”
想着她出去也是做关于画画的事,江兰也就没多问客套的废话,楼下有小孩子打闹的声音,她俩缩在阳台里吃冰棍。
“就上次他们打你,要是你奶奶管不了,告诉老师也行。”
那事都过去挺久,刚听季箐开口江兰一下子还没明白她说的什么,歪了歪头,季箐以为江兰没听明白,就跟着补充:“被打了的话找老师呀,你成绩不是还行吗?他们总看不下去会管的。”
江兰才想起她是在说都被她跟张昊被陈佳琪堵的事,有点无语的歪了歪头看她:“都好几天了。”
对季箐的延迟性有了新了解……
“你以为老师想管我?”觉得她想的太简单,江兰被逗笑,伸着手抻了个懒腰,“你眼里还可以的成绩在重点班里是排名后面的,老师们也就不太在意了,而且,打架什么的我之前也干过,要是真和他们反应,最后说不定还得怪我。”
“再说他们要管的话,总得叫家长调解,我奶一个老太太去那不管用。”江兰补充道,没继续说离婚的父母都没时间来,“也没人替我出面啊。”
“我可以去,”季箐还是没放弃,觉得和大人们反映问题总能解决一切,“要叫家长的话,我去,我就说我是你姐姐!”
她圆溜溜的杏眼睁大了,江兰看见她坚毅又认真的样子,无语之下动了动嘴角:“还我姐呢……”
人长得这么小胆子倒不小,都敢来冒充她家长,就是这样子到班上,别人都得觉得她是季箐的姐。
意思不言而喻,季箐感觉有被内涵到,郁闷地对着窗台上的小折叠镜理了理头发,想自己要是变得再老一点就好了。
“你晚上还去打工吗?”季箐又瞄到镜子边上的美瞳盒子,岔开话题。
“嗯……”江兰还叼着冰棍杆。
虽然也算是朋友,但与张昊那样的朋友不同,她不太想把自己晚上去酒吧打工的事告诉她。
这些天季箐只知道她每晚出去打夜工,她可能想她是去哪个烧烤摊当服务员……江兰也没细说。
奶奶对她晚上出去从来不管。
或许是知道的,但也不问,奶奶的态度一向简单:不惹麻烦就行,出去还能挣点钱,她反而乐见其成。
阳台内安静了几秒。
乐安收回目光咬口冰棍,咔嚓一声。
假期少了课间铃,时间变得黏糊糊的,白天和傍晚的界限模糊成一团。
夏天天黑得晚,拐过两条街,那一片聚扎着很多酒吧,一到晚上店里音响乱哄哄的。
灯牌把路面发亮,蓝夜KTV夹在一家台球厅和一家同行的店中间,门口蹲着几个年轻小孩在抽烟。
店里台上雇来的DJ放着流行的劲爆歌曲,墙上的装饰彩灯带把过道照成暧昧的紫红色。
门口走过来的女生长发披肩,身姿窈窕,豆沙色的唇膏勾出了一点水润的轮廓,睫毛浓密微微垂着眼,泄出一抹点缀着灯光浓如星夜般的乌黑眸色,细高跟踩在地面上,衬得脚踝玲珑纤细。
经理李姐正靠在吧台边上跟人说话,看见江兰进来,脸上立刻堆了笑,亲热地招了招手:“来了呀,刚开的一桌,酒水先上。”
这个姑娘她印象深,漂亮的小女孩总能给她捞到更多提成。
江兰每次上班都戴有度数的美瞳,先到吧台那跟经理报到。
吧员,在这也叫公主。
几个年轻姑娘负责这的夜班,工资有保底,不问年龄,顾客心情好还会有打赏,在县城里来钱快,蓝夜装修是年轻人喜欢的时髦风格,在这一片区生意很好。
连着干了几桌生意,江兰又被叫到七号包厢,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桌上已经摆了几瓶开了盖的啤酒,烟雾在包房顶灯的光柱里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江兰一眼就在混乱的环境中看到不想看的人。
旁边那几个人也看向门口,有人吹了声口哨笑着推了中间那人一把:“我说吧,就这。”
周耀天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剪得比之前短,胳膊上添了条花龙,墨绿色的边线晕开了。
江兰端着托盘把酒瓶放在桌上,开瓶器搁在一边,职业性微笑:“都送来了,哥,要现在起开吗?”
周耀天抬头看她,眼神真挚:“江兰,坐下聊聊呗,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江兰无意逗留,就站在茶几前竖起托盘挡在前面:“还有什么事吗?”
“别这么冷嘛。”他探身,直接抓住她的手握上去,“我前不久才知道的,你果然也没放下我,竟然为了我和陈佳琪打架。”
“你们这些女孩子这么别扭干什么呢,想我了就找我啊。”周耀天说着有些得意的向四边递了个眼神,还挺骄傲的。
江兰:……
原来陈佳琪骂她少的脸皮都在周耀天脸上,真厚。
周耀天爸妈是做海鲜生意的,前几年又盘了个饭店,他成绩不好,到处混,当时跟同班的陈佳琪谈了几个月,见过江兰之后就跟陈佳琪分了手。
说自己和前女友已经断干净了,追到教室门口告白,声势闹得很大,全校都知道他在追江兰,江兰跟他谈了不到两三天,陈佳琪先是骂上校园墙,又出了在厕所堵人的事。
那边被陈佳琪打扰到日常生活,周耀天又装死不管回去和陈佳琪藕断丝连的,江兰感觉不太靠谱,无语之下跟他说两人不太合适,他当晚就活过来在校园墙上发帖:
【……本人花钱给她买礼物那么多,没几天就跟我分手,唉,发出来不是怪她,就是跟大家解释下,墙墙匿名】
后面还加了个“苦笑”的表情。
说的半真半假,匿不匿名大家都知道是哪个人那件事了,最后,江兰成了整件事里撬别人男友又圈钱的的“绿茶婊”。
江兰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反正名声从来也没好过,只是没想到这烂事缠了几个月还能再缠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周耀天的手:“顾客,店里忙,我先走了。”
周耀天显然没想到她不领情,也没收手的想法,还想去拉她裙子肩带:“江兰,你闹那么大动静,我现在也都来找你了,再装就不好了。”
“放开。”
江兰眼神一冷,反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指节扣下去:“别碰我。”
原本嘻嘻哈哈的声音变了味。
几个周耀天的好兄弟脸冲着江兰,什么不知好歹,帮着抱不平的声音跟着砸过来。
僵持着,甚至有点危险。
江兰不确定这群喝多了的男的要是真动起手来,店里那几个平时一起干活的姐妹敢不敢上来拉。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张昊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先看见江兰攥着周耀天手腕的姿势,扫过沙发上那几张不太友好的脸,眉毛抬了一下。
“江兰?还真是你啊。”他说,语气跟路边碰见熟人打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把门又推开了些,“李姐找你,走吧。”
周耀天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他本来要骂人的,但看到门口的人认识。
张昊也朝他看过来,笑笑:“哇,周耀天,巧啊。”
彼此称兄道弟的叫着,周耀天也认出张昊,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悻悻地收回手:“嗯,挺巧啊。”
张昊过去也不客气,说说笑笑间顺了根烟,江兰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张昊等她走出去之后才跟着退出来,顺手把包房门带上。
门合上之前,她听见里面有人骂了句什么,混着酒瓶被碰倒的声响,但被门板一挡,只剩下闷闷的一声。
前面拐角,江兰靠着墙等他跟上。
“你和周耀天认识?”
“之前通过别的朋友认识的。”张昊把顺来的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反问,“怎么了?我刚进去就看你和他关系不好的样子。”
她换男友挺频繁,张昊不知道具体细节,江兰几句话简单把那段“两天半男友”的烂账带过。
“原来就他啊……我朋友请我来玩的,想着给你冲冲业绩,”听完张昊朝去吧台那跟李姐打了个招呼,拍了拍吧台面:“李姐,人我先带走了啊,账算我的。”
有钱自然好说话,李姐看了江兰一眼,又看了看张昊,笑着摆了摆手。
“去哪啊?周耀天他们又不能追出来。”
江兰跟着他走出蓝夜,门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街面上的新鲜的夜风重新扑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摸鱼我没兴趣,客人给我小费的,没事我回去了。”
“我可是帮了你诶。”张昊夸张地摆了个哭脸,“就不能像救命恩人一样对我吗?”
江兰被逗笑:“不行。”
“好吧。”
两个人站在靠马路牙子的路灯底下,对面的歌吧音响还传来中年男人扯着嗓子的吼唱,隔了一条街,闷闷地撞在耳膜上。
张昊拿下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摸了摸口袋,打火机落在包厢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江兰偏头看他,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
“江兰,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吗?”
他看着对面那条街,灯箱红红绿绿地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一片的,“这座县城太小了,差不多的同龄男生,在外面混的,通过两三个朋友就能认识对面,我想去外面看看。”
江兰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她本来想打趣两句就走,现在跟着蹲到马路牙子上,虽然不清楚他想干什么也努力回想:“是挺小吧……”
小到,出去一趟就能碰到认识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早市上哪个位置会是什么摊位买什么东西都一清二楚。
她的生活在这座小城里的暑假上学寒假之间循环有十一年多,这样的日子占据她现有人生快三分之二的位置。
没人期盼她什么,努力学习甚至都是小学时被教出来的习惯,江兰今年高二,对高考的感知是那是一个重要的存档点,就像是生命会在高考后陡然截断一样。
高考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对她来说模糊的,看不清摸不明。
所以听到他说有出去的打算,江兰觉得他比自己强多了,不像她,迷茫又糊涂的混着日子。
“你有钱吗?出去后干什么?”她忍不住问。
“攒了点,主要是这的客源有限,我打工的那个店里收入都有限,还不如去大城市闯闯。”张昊咂了下嘴,话题一转:
“江兰,我想走,你跟我走吗?”
突然的邀约给江兰砸懵了,她还从来没想过“走出去”这个选项。
“我记着你几个月前过完的十八岁生日。”张昊又对着江兰的脸,慢慢挨近,脸有点红。
氛围逐渐奇怪。
他说话的时候,鼻息扑在她脸上,她看到的是朋友张昊越来越向自己靠近,嘴巴一张一合。
她隐约猜出他要说出什么了,喉咙说不出话,发酸发紧,混着一点她不想承认的恐惧。
他们俩个的胳膊肘碰在一起,张昊的手落在她的后颈:“江兰,其实我喜……”
他对她有想法,那些动作,语气都太过熟悉。
因为漂亮的外貌被追捧着,江兰从小被很多人喜欢过,从小学五六年级起就有男孩子追风或者早熟向她告白,她早就学会怎么分辨那种目光——那种亮起来的、带着索取的打量。
可面前是她珍惜的一个朋友。
突然的告白毁了划定好的轻松界限。
思绪混乱,江兰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不能侧开头,那是张昊,不想到朋友都做不了的地步。
之前就是谁对她好就能当她男朋友,那么按照这个标准,张昊已经达标了,如果他这些年的帮助只是想成为恋人,她凭什么拒绝?
她已经没有了权利拒绝。
张昊的视角里,江兰没有避开他,任由他捧起她的脸,女生脸颊滑嫩的皮肉就贴在他掌心。
他喜不自胜:“今天别回去了行吗……去我租的屋子。”
气氛正好,只是不巧。
马路对面有人拿超亮的手电筒,故意似的往人脸上晃,张昊一下子缩回手挡住眼睛,泡妹子被打扰,张昊跟周耀天同款处境下都想骂人。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哇,张昊,巧啊。”
张昊没想到这大晚上还能被认识的人逮住了,听声音也耳熟,腾的站起,仔细一看,就是江兰她奶那个房客季箐站在那。
那也不知道多少功率的手电筒跟个大灯泡子似的闪着,她还笑眯眯的,看着毫无恶意,大咧咧的和他们这边打招呼。
张昊:……
他只能尴尬朝对面笑笑:“嗯,挺巧啊。”
好相似的一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