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不知道季箐具体为人怕她转头就捅到江兰奶奶那去给江兰惹麻烦,便应付了几句摸摸后脑勺,几个人各自散了。
夜色已深,穿过街头,那些歌曲旋律断断续续渐渐模糊。
季箐在前面走,街边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江兰穿着那双高跟鞋走的慢了些,她就也跟着放慢步伐等等她。
“我奶根本不可能让你来找我。”江兰捂着胳膊,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先开口。
季箐又一次突然出现。
那天被陈佳琪堵时,小三轮的车灯亮光穿过小巷照进来,今天她和张昊蹲在那时,她的大手电筒又照过来了。
她总是站在亮光里,也好像总能找到她。
“我这么说方便些。”季箐闻声停下来,她转过身子,也没之前和张昊说话时候的笑:“他差点要亲到你了。”
她语气轻轻的,尽力不想弄出责怪的语气让她烦躁。
江兰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吊带裙勒得肩膀很紧,调整了下肩带也没觉得松快些,像是突然间对一切感知都敏锐了好多。
此刻心境敏感的她还是觉着季箐那话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像大人看小孩做了错事。
就索性放下手,江兰勾唇一笑:“是啊,他跟我表白了,想要接吻的话很正常。”
季箐听完眉头微蹙:“你开心吗?”
“他对我很好啊,”江兰耸耸肩膀,“这些年……”
“你喜欢他吗?”季箐打断继续追问。
本来想继续扮做云淡风轻的样子绕过去,可她偏偏继续问她,江兰觉得自己该笑一下,像往常糊弄学校里想问他新男友怎样的人那样说“还行吧”“挺好的”“处着呗”,随便什么都行。
但季箐偏偏抓着不放。
江兰那股子心火蹭的蹿起来。
晚风把江兰披散的头发刮到脸上,她暴躁地糊了把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开心不喜欢?我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你了解我吗?”
“你不了解。”江兰抓着那条贴合身体曲线的裙子。
“你认识我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之前几年我都是这么过的……这儿的人都这样,大家混在一起玩,男生送些小礼物,追求几天,女生就该答应他们在一起,我也是这样的人!收到礼物我会开心,被人重视捧着哄着也会开心!在酒吧打扮的漂漂亮亮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就会开心!”
像那些曾经在蓝夜里喝多了扯着嗓子吼的客人一样,为了维护某种东西,她也喊出来好多。
手心被掐的发麻,她松开手,布料皱巴巴挤成一团又缓慢散开,留下几道细纹,因为心跳过快,她身子也烧的热乎乎的。
好在这条街对夜里有酒鬼乱叫的现象见怪不怪了,电线杆下,她和季箐清醒着站在两边对立着。
季箐只是她奶的租客,反正钱一分也到不了她手里,气走了也没关系,江兰这么想挺直腰板。
“嗯……那抱歉,我可能是先入为主了。”
“你还年轻,被谁喜欢上,又或者喜欢上谁都正常。”季箐深吸一口气:“你没错,我只是觉得你是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但又这不代表适合。”
季箐走过去,微微弯腰,侧着脸去看她垂下来了去的头:“如果你想要那样短暂的‘喜欢’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
她没明说描述她的狼狈,也没冒然触碰她,只是弯下腰去。
江兰的头发长长的,挡住她一半视野,而季箐那张略显紧张试探的的半张脸就在下面看她,圆润润的眼珠眨了眨。
正常人都该被她突然的爆发吓到,可季箐软面团子似的也不红脸跟她吵也不转身走人。
她要等一个炸毛的猫自己缓过来。
一腔怒火跟打在了棉花坨坨上似的,江兰无可奈何抬起头撩起额角发丝。
季箐像个不会生气的笨蛋,她跟她总是吵也吵不起来,气也气不彻底!
街道两边栽着柳树,晚风中,路灯在飞舞的枝条缝隙间像是月亮一样挂在上面,江兰抬头幅度不够大,不能仰望去看月亮,就将视线停在那些树梢间不是很亮却同样闪着光芒的路灯上。
单方面吵架也会累,江兰又不想服输不理她,加快步子往前走:“你凭什么管我,而且……你还跟个尾随的变态一样,更没立场教我做事吧?”
这都算第三次了,她猜不出她是怎么跟在自己身后还不被发现的。
这算是她绕不开的死穴,攻守一下子易形,季箐眼神乱飘,转而跟在她后面:“就,又是碰巧遇见嘛,我看着像那种人吗?”
“像。”
江兰想起被堵的哑口无言的滋味,就想给她添堵,便突然停住侧过身子,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她衣服领口的位置上:“你更该说清楚,老是跟踪我的理由,可、疑、的、家、伙。”
季箐自己也觉得这几次的确太突兀了。
被来了精神咄咄逼人的江兰弄的头疼,季箐现在还不能失去信任感,哭笑不得:“真不是……”
但她这个笨脑子一时半会还想不出合理的借口。
江兰越看她这样子就越想报复,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你跟踪我是因为喜欢我吧?”
她其实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在初中时倒是有过几个女生也跟那些男生一样送她东西,这种在县城算禁忌,要是被长辈知道了,是要被叫去喝符水的。
她拿这故意话气季箐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不认同她的理念,那她就非把她恶意揣测进那层关系里:你关注一个人就是喜欢她。
说那些一定会让季箐恶心的话。
如她所愿,季箐脸色猛地一变,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女生,你也是女生,难道你的世界就剩下情情爱爱吗?”
“如果我真的是一直跟着你,理由就不能是你对我很重要吗?!”
被逼到断崖的兔子也会生气,季箐脸蛋被气红,鼻尖冒了一层细汗,咬着唇瓣回瞪江兰。
她气她的世界观感情观价值观,烂糟糟的理念,简直是没人管的荒田里疯长的杂草。
她自知自己长相是那种线条的柔和娃娃脸,尽管现在想传达给江兰恼火的心情看起来可能也没什么攻击力,就努力竖起眉头。
江兰见状反而松了口气点头:“我说过啊,我就是那样的人,对我来说,你想掺和进我的事里就代表你喜欢我,你想管我,约束我的前提是你得喜欢我。”
“是不是啊?嗯?”
她倒没觉得她那是那是什么轻飘飘可以简单忽视的火气,那种熟悉的被旁人讨厌嫌弃的感觉让她安心。
沉默的几秒钟里,江兰的世界短暂回到安全区,事情,熟悉的掌握感叫她安心,直到又听见季箐开口——
“是。”
季箐下定了决心,低着头小声喃喃:“呃……你说对了,确实是这样。”
“我之前不好意思说。”
江兰一怔,不想她竟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硬着头皮往下顺杆子。
好胜心占据上风,她偏要看看季箐能装多久,又想知道在出这副可笑的借口表皮下她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就做出更有把握的样子:
“不信。”
“那喜欢怎么能被证明嘛。”季箐自己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
江兰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你亲我这里。”
她就等着看笑话,就闭上眼,黑乎乎一片,夜风穿过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凉飕飕的,她能听出季箐的呼吸因为她的和话加快了。
江兰心里数着秒,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弯起来,想象季箐此刻呆愣原地的样子。
要是睁开眼就能看到这个自大的家伙手足无措了吧?想看季箐下不来台,她便耐心等着她放弃再说清楚她跟踪她的真实原因。
发丝被碰的轻晃,她猜是季箐不知道放哪里的手,她或者是想硬着头皮扶起她的脸,不过她想她总不敢也不愿真亲下来的……
可猝不及防间,脸颊的上落下轻轻两瓣柔软的触感。
“嗯?!”
太快了,江兰惊疑猛地睁开眼时季箐已经把头扭开了,她只能她耳垂划过去的那抹红色。
她是和她一起住在她奶奶家,会用同一款洗发水,同一款沐浴露,所以留下来的仅仅是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她的的淡淡香气绕在鼻尖,9去告诉江兰:这个神经病真的亲下来了。
“……这样子,能证明了吧。”季箐心里乱糟糟的,本来是想在江兰闭上眼时她去亲额头的,高度不到她额头就转而亲了亲她的脸颊。
江兰听见她说什么,但模糊不清,心里怔怔的只在回想落在自己脸颊上的那个吻。
这和她从前经历过的亲吻都不一样,很青涩的,
论不上是亲。
跟乡下碰到的小猫用脑门蹭人手背差不多
一触即逝,轻飘飘的,又像是小时候游乐园那个抓不住不小心放飞走的气球,她重新摸了摸脸颊,那处位置隐隐发烫,而她之前指刚点自己的唇指尖蹭上的的唇膏,颜色已经淡了。
“我说的亲不是亲脸,”江兰又不敢说下去了。
或许再逼她这个愣头青还真敢亲她的唇
本来只打算气气她,季箐觉得她的感情观不对,江兰就偏用那套理念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可现在——
这样子亲她脸的季箐,难不成,真的喜欢她的吗?
可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又不像那些喜欢追求她的人去亲她的唇?
江兰想不出来,也不敢细究。
……
次日晨,餐桌上比往常更沉默了点。
江奶奶的租房服务里包三餐膳食,不过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煮的份量多了一个人,没事她也不在家里和江兰多待,早上照常出去,就剩两个小姑娘在灶台锅里捞挂面吃。
季箐刚起来就梳了把头发,自然卷还是乱蓬蓬的,不自然的看了眼桌对面的江兰又迅速移回目光到眼前的那碗面上。
“你今早上没事?起的挺早。”江兰先借着伸手向她那边筷子笼打破尴尬。
“嗯,你也起的挺早。”季箐舒了口气补上笑容。
出了昨晚那事,又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谁能睡好?
“等下我也出门,你没事的话陪我出去走一趟吗?”江兰低头吃饭,虽是疑问句却已提前知道她定会答应。
埋头吃饭的季箐筷子一松,这种算邀约的话能被江兰说出来真是少有,就跟着追问:“干嘛去呀?”
“找张昊,”江兰随手扎了个马尾,“处理昨天那事。”
今天清晨的雨下到现在,细雨蒙蒙,小镇像是被层灰纱裹住,风吹云动,天空乳灰色的天空太阳偶尔从云层中露出来半点,光移影动,街上人不多,几辆自行车慢悠悠地骑过去,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很小。
两个少女一人撑了一把伞走在铺了砖的人行道上。
江兰瞥了眼身后应该是很少来城西头而东张西望的季箐:这种根本藏不住心事的家伙为什么还要骗她说喜欢她呢?
就等着看季箐装多久。
张昊这会子应该在修理铺上班,江兰就跟她往修理聚集的那一趟街走,快到地方,又穿进一个小区胡同。
底下还有几个小孩躲雨在在那玩卡牌游戏,见有人进来小孩们还是叽叽喳喳的,卡片拍在地上的声音在窄巷里被放大了,啪啪地响,夹杂着几句争抢和笑闹。
“你在这里等着吧。”这种事总不能叫第三个人直接跟着,江兰给她指了修理铺方向。
“就那儿,我等会出来。”
季箐能出来陪她走这一路就挺开心的了,虽然心里对她未知的处理结果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她叫自己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行……我等你出来。”
再度响起的轻柔的沙沙声不自觉就让人放松下来,街道两侧绿化带的树叶闪着嫩绿色,积攒的的水滴再滑下来打在江兰的伞面上,混进朦胧的声音里
雨天来修车的顾客少,季箐看着雨幕里撑着伞的少女走到维修店,里面的男生看清来人后迎过来,两人进了店里面。
她看不到那边了,只能强耐住想跟着去店里的心思。
江兰会拒绝他的吧?
她一遍遍回想她今天的反应,寻找着能说服自己相信江兰会选择拒绝张昊这个选择的蛛丝马迹。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她学着那群小孩的样子蹲下来,抱着膝盖,盯着一张被打飞出来的卡牌发呆。
高出一大截的个子,蹲在一群小学生中间,格外显眼,跟等妈妈忙完事回来叫自己的小孩似的。
她只能让自己盯着打在地面上小卡片们发呆分散注意力,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江兰叫她,蹭的一下子站起她起来的太快,把旁边小孩的纸牌吓掉了了一张。
蹲久了晕晕的,她看汽修店门口没人,懵懵地分辨了下方向,才转身在胡同另一头看见江兰和陈昊站在小区小卖店檐下。
两个人站得不远,张昊在说什么,江兰偏头听着,季箐便顾不上开伞,几大步跑过去。
“江兰——”
好在这会雨更小了,淅淅沥沥的,她几大步跑过去,就头发湿了点。
江兰和张昊说说笑笑,情绪挺好,她跑过去后撑着膝盖喘,张昊上下打量她一眼就笑着摇了摇手:“得了,我看见了,你俩早点回去吧,说不定这雨等会就大了。”
张昊那眼神跟不认识她了第一次见面似的。
季箐就一脸懵懵的看着江兰跟他道别,半天没想起来问话,张昊又突然拍拍她肩膀接着转过身往维修店那边走,江兰也拉了她一把,才让她敢开口问:
“怎么样啊?你俩那事……还有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拍我的时候还在憋笑。”
季箐被拉着往前走,这会儿才想起手里的伞还没打开,单手去够伞柄,手忙脚乱地撑开:“还有你们怎么从这头出来了?不应该在维修店那边吗?还绕到这后边了……”
“问这么多不烦?你知道我俩没处就行了。”
季箐长舒一口气,想笑,又觉得当场笑出来不太好,抿了抿嘴角把那股劲儿压回去,只是脚步透着轻快,水珠顺着伞骨结构一串一串往下掉,她快出江兰一大截,
季箐满心欢喜脚步轻快,江兰跟着,两个人伞面快要碰上。
江兰抬手拾起前面她的一缕头发。
季箐的卷发很长,被雨汽濡湿了以后卷得更明显,长发垂在肩后,她此刻又在前面开心的快要恨不得哼小曲,自然一点没发现她动作。
江兰被逗的歪了歪头笑笑。
她捏着那缕头发绕在指尖,像是在牵着一只藏不住心事的小狗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