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五年,江柏被妈妈照顾得很好,不怕生,对记忆里每年只出现几个月的姐姐印象很好,一般姐姐出现的几个月里妈妈回家时间会更晚,都是姐姐陪自己,姐姐还好说话,不会管他看多久电视、吃多少零食。
“这孩子贼皮,就是不肯乖乖吃饭。”王春霞无奈笑笑,瞥了眼桌上的饭有些为难的样子,“兰兰,这小子就听他姐的话,你管他。”
她又看向儿子吓唬:“妈妈管不了你你姐还管不了吗?不吃饭你姐揍你。”
江柏一点不怕,姐姐都没骂过他谈什么会打他呢?一直被惯大的便办了个鬼脸朝妈妈吐口水,看的江兰嘴角抽了抽,站起身先去椅子上卸下书包。
“这次在妈这待到暑假结束吧,开学妈妈送你回学校。”
妈妈跟她计划着,她却知道不太可能,妈妈工作太忙了,到时候要她请假也太麻烦,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一个人回去上学,中间我还要回奶奶家住一段时间,而且,我会帮忙照顾江柏。”
她还想回去找季箐。
王春霞笑容僵了下:“这话说的……妈要你多住是想你了,又不是要你照顾你弟才要你来的。”
气氛有点尴尬,妈妈从桌子上果盘里随手掏了几个杏子,绕过地毯上散落的乐高积木机甲人偶塞到她手心:“吃吧,早上刚买的,新鲜。”
江兰哑口无言,看着手上黄澄澄的杏子,看着它们柔软的白色绒毛。
她不记得了。
江兰绕开妈妈走到桌边把杏子放回果盘里,又拿起放在桌边的碗:“我给江柏喂饭吧,你要急着上班就去,我也没什么麻烦的。”
“我不吃杏。”她又补充了一句。现在
家在六楼,高楼层采光好,阳光暖融融的洒进来,江柏对姐姐总是很服从,张大嘴配合着她喂饭,江兰垂下眼。
小时候她吃当季刚下来的杏子时,其中一颗里面有虫子,把当时年幼的她吓哭了,爸妈哄了好久,气鼓鼓小女孩当时就宣布以后再也不吃杏子了。
她大概是太挑食,葱呀,香菜呀,胡萝卜呀,茄子呀……还有杏子,不爱吃的太多,妈妈漏掉一两个也正常。
有了大女儿过来帮忙,王春霞终于松快了些。
江兰爸江爽军因为儿子在的缘故每个月也会寄钱过来,钱不少,够养一个小孩了,只是王春霞太想证明自己,给儿子的都是最好的,连幼儿园都选的最贵的,花销便不可避免的变大。
要维持日常开销,她一天在外打两份工,白天在外边的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去菜市场帮着理货。
分居多年,王春霞能撑下去全靠一口不肯服输的气。
家里也是三室一厅的房子,和奶奶家差不多,但这次江兰可以回到原先自己的房间住,不像狭窄的阳台小床这里能在床上肆意打滚。
为了方便管她管弟弟,王春霞在家里囤了一大堆零食,江柏眼巴巴的看着那些柜子上的薯片又吃不到,只能乖乖听江兰的指挥。
在妈妈家待了几天,那些活她不干就得被妈妈干,江兰尽可能承担起来家务一连几天忙的都忘了衣物外兜里的烟。
窗户开着通风,洗好的衣服被吹起来满屋都是洗衣粉的香味。
江兰垫高了脚去够晾衣架,心里算着去接弟弟幼儿园放学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呼——兰兰,过来呀。”客厅大门忽然被推开,接着传来的是一袋子菜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江兰应了一声跑到客厅,妈妈已经又穿上鞋站在走廊外:“帮忙下楼搬东西,今天蔬菜打折,得多囤一点,豆角茄子晒干冬天还能吃呢。”
大概是中午午休的时间,妈妈又急匆匆的推着自行车往家里运,工作服没来得及换,背后生鲜超市的商标被汗水打湿,说完就已经往楼下走了。
“你又搬回来这么多……分趟明天买不行吗?”江兰无奈换好鞋跟上去。
好在刚搬上去一袋子菜,楼下就剩了两包,妈妈还是心疼不让她搬多的,分了她一包小的,刚好够她一手拎的。
妈妈擦了把汗走在前面:“这不也不知道明天还是不是这好价吗?”
要省钱就得多受累,江兰知道妈妈一分钱都不愿白白浪费,嘴上虽然抱怨着还是老老实实拎着菜跟在身后爬楼。
住在六楼的麻烦就是每次买菜都搬上搬下都很累。
江兰紧紧跟着妈妈,挨得很近,就忽然想到以前一家人晚上在外面聚餐后回家时也这样爬楼。
她小时候怕黑,爸爸喝醉了,会笑着哄她,她扯着爸爸裤子,妈妈抓着她的小裙子后摆,她被夹在中间,一家人像是一串排排好的鼹鼠一样往楼上爬,宠物狗毛毛跑得快,先到了楼上就歪着小脑瓜等他们。
思绪回笼,江兰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抓妈妈的衣服后摆,虚虚牵着,力道小到妈妈不会察觉。
两个人把菜在窗台上铺开,豆角一根根码齐,茄子在厨房切成条摊在竹筛上。
直到里屋座机响了。
王春霞过去接,江兰眼前窗外是一小片天空,挂好的衣服随风摇晃。
“兰兰,你爸打的电话。”
客厅里头说了好一阵,等她回来时脸上那点刚才还挂着的因为搬菜出汗而显得松快的表情已经收起来了,也说不上不高兴。
“怎么了?”江兰猜刚才的电话可能和自己有关,但不想参与大人的关系,听她话里意思不是很急就继续摆着菜。
王春霞走到窗台边上,“他从你奶那知道你来我这了,让你回去住几天。”
江兰有点意外停下动作:“他没说原因?”
她记得崔阿姨不怎么喜欢她去那边住,爸爸也有暗示过她有事就打电话尽量少去,她不喜欢去那块讨人嫌。
“说想你了,让今天就过去。”王春霞直起腰来,想自己没问女儿意见就替她答应了有点心虚:“你爸叫你,那就回去看看呗,你也挺久没看毛毛了不是?”
那是一只黄白相间的长毛小狗,耳朵耷拉着,是当年地摊上挑的,小孩看见毛茸茸的小狗崽就走不动步,江兰当时蹲地上要了半天,爸爸没办法就把毛毛买回家了。
见女儿没反对,王春霞松了口气,直接就去里屋帮忙收拾东西去了。
都说孩子是夫妻情感的链接,既然孩子他爸还惦记着女儿,那这个家还不算散,他们母子三人在江爽军那男人心里还能有地方。
王春霞有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思,她还挺希望女儿和丈夫关系好点,盼着江兰能懂点事在中间牵线搭桥,便一边明里暗里提醒着说好话一边把女儿那几件带来换洗的衣服重新塞回书包。
“那等四点半你去幼儿园接弟弟。”在妈妈家住了没几天江兰又被催着换衣服收拾,接过递来的背包时还没想明白。
爸爸这么急着叫她过去干什么呢?
江兰想:是因为她的生日快到了吗?
他们家不怎么注重过生日,到了谁的生日都是简单煮碗面条滚几个鸡蛋吃。
不过……十七岁的生日,爸爸想起来为她庆祝也不算迟。
王春霞才想起来借女儿的手给分居的老公那边送点东西,忙的热火朝天围着橱柜挑挑拣拣最后收拾了几大塑料袋菜,要拎过来时还踌躇起来,觉得不太好看又趴到冰箱下层翻出几块冻鱼。
“你爸只是被那个狐狸精勾的暂时忘了家,去那别起冲突,把东西带过去说江柏也想爸爸了,但没下幼儿园不能带过去一起看他……”王春霞唠叨着把塑料袋挂满女儿手臂,“他爱吃的茄子干没晾好呢,这东西炖肉香。”
重重的菜兜子往下坠,在江兰手臂肉上勒出凹痕。
江兰抿了抿唇,可妈妈已经又去翻新的要带去“家”念想的东西了。
除了背上那个黑色耐脏的大双肩包,身上的其他东西都是要带给爸爸的,比她来的时候还累。
“妈……”
面对面站着,王春霞等她说话,江兰想了半天自己还有什么忘和妈妈说的,最后憋出一句:“别忘了去幼儿园接江柏放学。”
塑料袋挂在胳膊上,还在往下坠,她转身下楼,袋子东晃西晃磕在楼梯扶手上,
“诶——等等。”
妈妈叫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江兰满怀希冀转过身,几步便又跨过台阶回到原来平台的位置。
妈妈从客厅里出来,妈妈注意到她之前下楼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分出几个杏子哄她:“路上拿着吃吧,乖乖的呀。”
跟前几天的是同一批,江柏喜欢,吃的就剩下五六个了,零零散散的摆在果盘里估计也活不过今晚。
“咱们兰兰从小就懂事,让妈妈放心。”王春霞突然想自己该抱抱眼前的小女孩,但女儿身上挂着太多兜子不方便。
“之前妈妈还和楼下的炫耀呢,‘我大女儿在重点班,成绩好,还独立,都会做饭。’他们听完说他们家孩子的都是懒蛋,嘿嘿,听了都那个羡慕我呀……”
可爱的,圆润的杏子又一次躺在江兰手心。
大门关上。
接下来王春霞在忙完一切后能在最后一点午休时间里短短的睡会,因为快到点了睡不踏实,早早醒来又往打工超市赶,下午抽空将调皮的小祖宗江柏接回来,路上告诉他姐姐走了后还得为哄他别哭去买棒棒糖……
走廊里只剩下塑料袋相蹭的窸窸窣窣,冻鱼那袋霜化了渗出来水,江兰擦了把还是会滴滴答答往下滑。
从六楼到平地一路上的台阶边留下一串深色的点。
烈阳高照,云被晒得融化进天空里,风粘稠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夏天正午的街道几乎是白茫茫一片,江兰不知走过多少次,看到远处空气中灼热的气流在弯曲、抖动。
想让阿姨放心,爸爸挑选房子位置离妈妈家远,江兰倒了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才走到新楼区。
空调外机外壳是崭新的,每户外边都有着外沿式的阳台,亮闪闪的玻璃推拉门映得日光刺眼。
阳台比奶奶家的大了不知多少。
按着记忆找位置敲门,里面隔了几秒,一个女人问:“谁啊?”
“江兰。”女孩回应。
崔明珠回想了一会也没在记忆里认出叫江兰的人,大白天懒得看猫眼,听出外面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好心打开门,想提醒一句:“孩子你走错……”
外面是女孩那张亮眼的脸,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江爽军的那个大女儿。
“哦,江兰啊……怎么有空来你爸这了?”崔明珠一看到这女孩就联想到她妈妈那边,拖长口气往侧边挪了挪,让开门口。
那种没想到、也不想她来的意思无声无息,却又存在于每一寸角落。
“我爸叫我来的。”江兰低头换鞋,搞不懂江爽军搞了什么名堂,同样不去看崔阿姨的脸。
想起妈妈的叮嘱,她轻声开口:“叨扰了。”
爸爸移情别恋的是他初恋,再次重逢,当年崔阿姨还没离婚,江爽军就急不可耐和王春霞分居,后来终于等到阿姨离婚了,即使她带了个小孩他还是毫不介意的追求。
爸爸的心早就不在家里了,但起码他对家里还愿意掏钱,江兰不止一次劝妈妈直接离婚好了,得到更多的抚养费总比现在僵持着好。
可妈妈不同意,为了心里的那口气,为了不被邻里街坊说是被男人抛弃了女人继续硬撑着。
比江爽军先出来是小狗,毛毛飞扑过来,崔阿姨吓了一跳,嫌弃往旁边闪,见到许久未见的小主人汪汪叫的发惨,豆丁大的小眼珠只看着她,小尾巴晃的跟螺旋桨似的就见着残影。
“嘿,笨狗、胖狗、大毛毛狗。”江兰难得舒心一笑,抓着两只小狗爪拎起它半边身子控制住喜的要发疯的毛毛:“毛毛,坐!坐!”
里崔明珠压着火瞪向里屋传出拖鞋的拖沓声来源:“也不管管你家的狗?我刚哄好小孩,又吵醒了怎么办?”
江爽军午睡刚醒,常年跑车晒得每年夏天就像被跟老抽调了色似的,鼻子跟身型一样粗,热的短袖拧一把能出水。
他听到动静刚出来就看到女人朝自己瞟来的眼刀,试着哈哈笑打破尴尬:“来啦?是我叫兰兰来的,没事,没事,这小狗子不就安静下来吗?”
……
马路上摩托车轰隆隆地响,大中午的,把几户午睡的人吵醒了,有人想骂两句,等打开纱窗探头车尾气都看不着了。
“我去,你坐稳点,别老催,就快到了。”张昊骑着小摩托,后座载着季箐,“你急啥啊?江兰每年放长假都去她妈家。”
“我、我想她了不行吗?”季箐眉头锁着,不知道怎么解释。
“呦呵,还秀恩爱呢?看你是江兰女朋友我才载你的……也不知道你们小情侣一天天闹什么,想她了发个QQ就得了呗,得,坐稳点。”
嘴上调侃,但着其实就算为了那晚三轮车救急的事张昊也乐意拉她,等绿灯一亮,摩托车又轰地蹿出去,风驰电掣穿过路口。
风很大,季箐在后面被吹得睁不开眼。心里的焦躁越积越浓,她现在只想快点看到江兰。
要阻止那些事发生啊……至少,至少这一次不要让她再走上一样的路了。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本来就无解,她尽管知道那个时间节点很近了,却没办法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昏睡,为了早点过来她甚至都偷偷停药,只为了能早点昏过去。
这次回来没看到江兰,一进屋门就发现鳄鱼玩偶底下压着的字条,她急急忙忙跑去张昊的维修店,让他带自己去江兰妈妈家找她。
借口是跟江兰吵架了,有急事要当面说。
本来正修车的张昊看没想到自己能被季箐找上,看她急得快哭出来,便爽快答应了……
季箐闭上眼,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揉皱的字条。
只能祈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