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两人从摊子上起身，日头已经爬到最高处，蝉鸣声一阵阵地从街边的梧桐树上传来，密得像是谁按了循环播放。柏油马路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摊子上刚收摊时那股油烟混着酱料的余味，路过的行人手里大多都端着冰饮，走两步就要抿一口，偶尔有电瓶车“嗡”地一声从旁边窜过去，卷起一阵热浪。
江晚很自然地没提“各自回去”这茬，径直转了个方向，往顾芷薇家的方向走。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认得路。”顾芷薇象征性地推辞了一句。
“顺路。”江晚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脚步也没停。
顾芷薇也没再坚持，反正被送到家门口也不是什么坏事，两人便这么并肩沿着树荫走着，日头虽晒，好在道旁树影斑驳，风穿过枝叶间隙的时候能带来几分凉意，倒也不算难熬。路边小卖部支着一台老式冰柜，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霜，江晚看了一眼，随口问她要不要买根冰棍，顾芷薇摆摆手说不用，心里却觉得这画面莫名有点像高中放学后的日常，只是身份早就换了个说法。
走了没几步，江晚忽然开口：“对了，你多大了？”
顾芷薇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随意，落在她耳朵里却跟埋雷似的。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按“表妹”这个人设，年龄不能跟顾知微对得上，也不能跟自己的实际年龄穿帮，思来想去，含糊地报了个数：“十八，刚满。”
“那正好跟顾知微一样大？”江晚随口接了一句，倒也没起疑。
“啊……差不多吧，好像就差几个月。”顾芷薇含混地应付过去，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把汗——这答案说出去她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好在江晚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没往深了纠结。
“那你家在哪儿啊，怎么突然跑来住这边？”江晚又问，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脚步不紧不慢。
顾芷薇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这问题看着简单，实则暗藏杀机，稍微编得不周全就得露馅。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含糊地选了个不容易被查证的说法：“外地的，具体说了你也不一定熟，反正离得挺远，这次是……临时过来投奔一阵，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好在带着点“家事不便多聊”的意味，倒也算是个能糊弄过去的挡箭牌。江晚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倒也没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识趣地没再往深了刨，倒是顺嘴感叹了一句：“家里的事确实说不清楚，我也不多问了。”
这话听着体贴，落在顾芷薇耳朵里却莫名有点心虚——她总觉得自己是靠着别人的善解人意在蒙混过关，而不是靠自己这套说辞真的天衣无缝。
“那你跟他关系怎么样？”顾芷薇趁机把问题抛了回去，一半是想岔开话题，一半是自己心里那点连她自己都没法明说的好奇作祟，“我记得他以前不怎么提家里有表妹这回事。”
江晚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飘向路边，隔了两三秒才慢悠悠地开口：“高中同班三年，说不上特别好，但也不算陌生。”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眼角眉梢那点若有若无的情绪，却让顾芷薇莫名品出点不一样的意思。
顾芷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半是“当事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聊自己”的荒诞感，一半是某种带着点酸涩的复杂情绪，像是踩在一块不知道该往哪边使劲的浮冰上——她想追问下去，又怕问得太多显得刻意，只能把这份好奇硬生生咽回去。
正走着，江晚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认真打量了她两眼，像是发现了什么。
顾芷薇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江晚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就是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皱眉头那个样子，跟他有点像。”
顾芷薇心脏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她面上强装镇定，嘴上却飞快找补：“许、许是亲戚之间总有点相像的地方吧，也说不准。”
“也是。”江晚倒是没多想，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松，“血缘这东西确实挺神奇的。”
顾芷薇心里默默抹了把冷汗——这一关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可她心里那根弦却是彻底绷紧了：合着自己这具“表妹”的外壳，看着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骨子里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小习惯，居然还是藏不住地会透出些顾知微的影子。这要是被江晚一点一点拼凑起来，迟早得露馅。
两人又走了一段，梧桐树影一格一格地从头顶掠过，江晚也没再追着细节盘问，转而聊起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最近哪家奶茶店新出了什么口味，游戏里哪个NPC的台词特别沙雕，说到兴起处江晚还学了一句某个NPC的怪腔怪调，逗得顾芷薇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段路走得倒是比先前轻松不少，顾芷薇也总算是能喘口气，不用时时刻刻绷着神经找补词句。
转过街角，顾芷薇家的院门已经遥遥在望。
“到了。”顾芷薇说着，脚步慢了下来，“谢谢你送我，还有……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江晚站定，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带着点笑意，“下午没事的话，注意按时吃饭，别又埋头玩游戏玩忘了。”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顾芷薇哭笑不得地摆摆手。
江晚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走出没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有空叫上你那两个表哥一起吃个饭，我看看他们到底靠不靠谱。”
顾芷薇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有点艰难：“……啊，好，有机会。”
看着江晚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顾芷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靠在自家门框上，后知后觉地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几个回合的“人设保卫战”，打得比副本里那头雾蛾之王还让人心惊，起码打怪的时候她还能靠治疗术回血，刚才这一路可是纯裸奔硬扛。
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江晚跟顾知微认识了三年，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小习惯、小表情，是装不了几天的，光靠临场编瞎话迟早得穿帮。她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跟哥哥好好合计合计，把“表妹”这套说辞里的细节提前对齐——生日、老家、平时爱好，起码得编出一套经得起反复盘问的完整版本，不然下次再被冷不丁问住，可就没这次这么好运了。
进了屋，顾芷薇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刚才那些惊险的糊弄瞬间，一半是后怕，一半却又莫名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连自己都没法坦然承认的雀跃——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因为一顿被数落着吃完的饭，心里生出这么复杂的滋味，既有点狼狈，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踏实。
转念又想起自己压根还没顾知行的现成联系方式能随时找人商量，索性也不纠结了，先睡一觉再说，脑子清醒点了再琢磨对策也不迟。
一上午又是打怪又是摔进隐藏关卡，中间还历经了一场“人设保卫战”，此刻真躺下来，那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困意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索性也不回房间了，就着沙发上的靠垫往下一歪，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低响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没几分钟，她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里似乎都还在飞快地组织着一套关于“表妹”的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