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像是傍晚厨房里那盏老式吊灯的颜色。
小小的顾知微踮着脚趴在灶台边,鼻尖凑近咕嘟冒泡的汤锅,被身后一双手轻轻拎着后领拉开半步。“离远点,烫。”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旁边爸爸正端着一摞碗筷,脚步匆忙地往餐桌那边走,路过时随口丢下一句“知行去把电视关了,吃饭”,客厅里立刻传来哥哥老大不情愿的嘟囔声。
梦里的顾知微仰起头,看不清爸爸妈妈的脸,只记得那种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走向餐桌的感觉,安稳得像是脚下的地面永远不会塌。
——然后画面毫无预兆地碎裂开来,暖黄色的光褪成一片空白。
顾芷薇猛地睁开眼,客厅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空调还在低低地“嗡嗡”响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晃晃变成了下午偏黄的颜色。她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方才那个梦还残留着几分实感,鼻尖甚至还错觉般地留着点汤的香气。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心里那点被梦境搅起来的情绪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在顾家这些年基本算是个不怎么被提起的话题——准确地说,是从很多年前起,两位老人家就没怎么在家里出现过了。具体是什么原因,顾芷薇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听哥哥含糊提过一嘴“出去工作了,忙”,再后来,就是隔三差五往家里打来的视频电话,画面里的人一年比一年模糊,再后来,连视频电话都渐渐稀疏下来,变成了偶尔到账的一笔生活费,附言栏里永远是那句雷打不动的“照顾好自己和弟弟”。
兄弟俩就这么靠着那笔说不上多丰厚、但也够花的钱,一路半独立地长到了现在。顾知行早熟一点,很小就学会了怎么应付学校那些需要家长签字的表格,怎么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找借口糊弄邻居的关心问候;顾芷薇——那时候还是顾知微——则是把这份缺席内化成了一种“反正习惯了”的钝感,日子照过,作业照写,只是家里那张全家福,永远定格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成了柜子里落灰的老物件。
顾芷薇甩了甩脑袋,把这点被梦境勾起来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这不是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新鲜事,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多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低头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倒是被另一件事重新占据了心思——上午跟江晚那场“人设保卫战”打得惊心动魄,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她心说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光靠临场编瞎话糊弄迟早得穿帮,眼下最要紧的,大概是给自己弄一个正经的、属于“顾芷薇”的手机号码,好歹能有个正常联系方式,不至于连微信都加不上,往后想解释点什么都张不开口。
想法是挺明确的,可她心里却又莫名地打起了鼓——她这具身份证明来得莫名其妙,究竟是怎么突然凭空冒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那天下线之后,户口簿和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已经这么变了。这种连来路都稀里糊涂的证件,拿去正经柜台核验,究竟通不通得过,她心里实在没底——万一柜员扫出来个“信息异常”,那才是真的社死当场。
她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占了上风——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试了大不了白跑一趟。
抱着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顾芷薇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径直往附近的营业厅走去。
排队等号的时候,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里那张崭新的身份证——“顾芷薇”三个字印在上面,配着一张确实是她本人的照片,可越看越觉得陌生,像是在看一份别人的资料。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递了过去,说明来意,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柜员的表情,生怕对方下一秒就皱起眉头说“系统查无此人”。
柜员接过证件,扫了一眼,插进读卡器,屏幕上的信息刷新出来,柜员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得跟念天气预报似的:“姓名顾芷薇,是吧,办个新号,选个套餐就行。”
顾芷薇愣了半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过了,居然真的过了。
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一时间竟有点想笑,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后怕——这证件看着来路不明,倒是意外地经得住正经系统的核验,这事儿细想起来,只会让她心里那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疑云又浓了几分:能把户口和身份证改得这么天衣无缝、连柜台系统都查不出破绽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手笔?
她按部就班地选了套餐,填了资料,没多久,一张崭新的手机卡就到了手上。走出营业厅的时候,顾芷薇忍不住掏出手机把卡装上,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信号格,心里那种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总算是落到了实处——虽说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诡异的“办新号”经历。
回到家,顾芷薇往沙发上一坐,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江晚。
——按理说,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号码,该给江晚发过去,好歹让两人正经加上联系方式,往后有事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可这么一想,她又想起另一件更麻烦的事:她这具“顾知微”的QQ号,已经好些天没登过了,江晚发来的消息,怕是堆了不老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打开的对话框。
屏幕滑开的瞬间,一连串未读消息扑面而来。
〔江晚〕:你在忙什么呢?
〔江晚〕:好几天没看你上线了
〔江晚〕:游戏里也没看到你的号,是不是没空玩了
〔江晚〕:……算了,看到了回我一下
看着这一串带着点被冷落意味的消息,顾芷薇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这些消息,本该是“顾知微”该回的,可她现在,早就不是那个能理直气壮回复的人了。
她盯着对话框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先把正事办了。她切出QQ,打开自己新号码的短信界面,把号码复制过去,重新点回对话框,斟酌着敲下一段话,用的是自己这个新号“顾芷薇”的口吻:
〔顾芷薇〕:你好,我是顾芷薇,之前跟你提过一嘴的表妹,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可以直接联系我,方便的话可以加一下。
她把号码附在后面,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话框顶部弹出提示——已读。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江晚〕:好的,我等下加你。对了,顾知微这几天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直没消息,联系不上人?
顾芷薇看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算是绕不过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切回“顾知微”的身份,斟酌着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顾知微〕:抱歉这几天有点事,手机坏了一直没顾上修,刚拿去修好,看到你消息了。
〔顾知微〕:最近家里有点乱,可能得再消停一阵,有事先找我表妹吧,她那边号码方便。
这条消息编得算不上多高明,可眼下也想不出更周全的说法——总不能说自己“人间蒸发”是因为压根就不存在了。她发出去之后,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江晚〕:手机坏了怎么不早说,那你自己注意点身体。
〔江晚〕:行,那我加你表妹了。
顾芷薇看着这两句话,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好在江晚倒是没往深了追问,只是隐约能从字里行间品出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被那句“注意点身体”轻轻带过去了。
没过多久,她那边“顾芷薇”的QQ果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来源正是“晚风未至”。
顾芷薇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过好友申请”的按钮,指尖悬了两秒,才轻轻点了下去。
对话框弹开,江晚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晚风未至〕:终于有联系方式了,以后方便多了。
顾芷薇看着这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编造谎言而起的愧疚感,被这份意外的心安冲淡了几分——起码从今往后,“顾芷薇”这个身份,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地跟江晚说上话了,不用再靠着江晚偶尔碰面时那点巧合来维系。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盘算——这波“办号+分身”的操作虽然是解决了一个麻烦,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在原本那团乱麻上,又悄悄多打了一个结。顾知微和顾芷薇,一个是渐渐要“淡出”的旧身份,一个是要接手往后所有人际关系的新身份,这两条线要一直这么半真半假地维持下去,迟早还是得想个更长远的办法——更别提,这具证件本身来历不明的疑点,也一直悬在她心里,没个着落。
不过眼下嘛,顾芷薇甩了甩脑袋,把这点隐隐的担忧先搁到一边——好歹今天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剩下的,且走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