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拿着那把伞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凛。
凛轻轻补了一句:"昨天前辈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看到你被雨淋了。最近入秋多雨。这个应该能用上。"
千夏低头看着那把伞。她说不出"限定是骗人的"这种话来反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把伞从纸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前辈你喜欢吗?"美樱凑过来,"凛挑了超久的!她在我们集合之前跑了三家店——"
"美樱,不用多说。"凛把美樱往后拉了一步,耳尖有一丝不明显的泛红。
千夏把伞夹在腋下,左手拎着两盒甜点,右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看了一眼这三个站在旧第三中学破旧校门前、穿着好学校的制服、提着昂贵礼物的少女,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这三个人是昨天追着她跑了半条街、在结界里被她揍得七荤八素的野生魔法少女,现在却站在她面前,像是三个在校门口等社团前辈的乖乖后辈。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先进去。外面冷。"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
三人连忙跟上。旧第三中学在五年前就废弃了,校舍的铁门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操场上的草疯长到膝盖以上,教学楼的外墙有几扇窗户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空教室。千夏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门,那是一扇被撬开的铁皮小门,她侧身钻了过去,三人照做。
进到教学楼里面,千夏领她们走到一楼最西侧的一间教室。那间教室意外地还算干净,桌椅被整齐地码放在教室后面,中间腾出了一片空地,黑板上还有不知道哪个学生留下的值日生名字,粉笔字已经模糊成一片浅白的痕迹。
千夏把甜点盒子放在讲台上,然后往讲桌上一坐,翘起一条腿,看着面前站得有些局促的三人。"行了。东西我收了。现在说说你们的事。"
美樱和瑶对视一眼,凛率先开口:"前辈,你说你是'负责处理虚蚀体的人'。这个'负责'是什么意思?是你自己给自己定的职责,还是有什么……组织?"
千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想措辞。这三个人是野生魔法少女,连至高天都不知道,说明她们要么是天赋自然觉醒没有被收录,要么就是觉醒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被系统发现。无论哪种情况,把至高天的事情全部摊开讲都很麻烦——解释组织的架构、登记流程、任务系统、考核标准……光是这些前缀信息就能讲一个小时。
她决定先挑重点说。
"简单来讲,有一个专门管魔法少女的机构。名字你们不需要现在知道。这个机构负责监控和清除虚蚀体一类的污染源,同时也负责给魔法少女提供训练、后勤、以及……一些别的东西。我在这个机构里面有一定的权限。"千夏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把话说完,然后观察三人的表情。
美樱第一反应:"那你不是超级厉害的吗!那为什么你昨天晚上——"
"因为懒。"
"……"
瑶第二反应:"那我们也能加入吗?需要考试吗?需要推荐信吗?学费多少?"
千夏看了她一眼,认出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有钱人家的孩子看到新赛道"的光芒。她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你们是野生觉醒的,按规矩应该先登记。登记之后会有评估,评估之后才能决定你们归谁管。"
凛捕捉到了关键词:"归谁管……所以前辈是来管我们的?"
千夏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只是从讲台上跳下来,打开美樱送的那盒水羊羹,用附带的小竹签切了一块送进嘴里。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细腻绵密,确实好吃。她又默默切了第二块。
"……今天先不谈那些。你们把魔法亮给我看看。"
"现在?在这里?"美樱环顾了一下教室。
"这里怎么亮?天花板灯都不亮。"瑶附和。
千夏一边嚼着水羊羹一边含糊地说:"谁让你开灯了。你就当我是灯。朝着我放就行。"
三人的表情同时变得复杂起来。美樱小声说:"……可是昨天我们不是刚打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你们是想揍我,今天是我要看你们的水平。区别很大。"千夏咽下水羊羹,又打开瑶送的那盒法国甜点,扫了一眼里面六枚精致的糕点,挑了一个栗子蒙布朗,"快点。别让我等太久。"
三人彼此看了看,最后是凛先动了。她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右手并起食中二指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小圈,青色的风在她指尖流动,化作肉眼可见的细密丝线向四周铺展开来。空气变得轻微流动,教室窗台上积了五年的灰被吹起一小片。
"风系。范围感知。"千夏看着那层风纹,"范围大概多远?"
"以我为圆心,半径二十米内可以精确定位到人和物的轮廓。五十米内能感知到魔力波动。超过五十米就只能判断方向了。"凛回答。
"还行。继续练能到一百米以上。"
然后是美樱。她左右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手印,水蓝色的魔力在她掌间凝聚成型,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盾墙。水盾表面波纹不断,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细密的压力分布,防御力显然不是昨天楼道里随便甩出来的那一层能比的。
"昨天你没用全力吧。"千夏看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夸奖还是批评。
美樱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泛红:"昨天的场合太窄了……怕出力大了容易伤到人。"
"还算有点脑子。"
最后是瑶。她已经憋了好久,在美樱收回水盾的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灼目的白光。光球在她手中旋转,亮度逐渐升高,整间教室原本昏暗的光线被瞬间照得通明,灰尘在光线中狂舞。教室角落里的阴影像是被烧化了一样急速退去。
"光系。攻击型。"千夏眯了眯眼睛,"但是控制不好亮度。太亮了。"
瑶的光球稍微暗了一些。"……这样可以吗?"
"再暗。"
又暗了一些。
"再暗。暗到你能一直维持三十分钟不累的程度。你又不是探照灯,要那么亮干嘛。"
瑶嘟着嘴继续调整光球的亮度,从"刺眼"变成"明亮"再到"柔和",最终停留在类似于落地灯的光照强度上。千夏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栗子蒙布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带训练计划来。"
美樱眼睛一亮:"所以我们真的可以跟你学——"
"别高兴太早。"千夏已经把那把深灰色的折叠伞从纸袋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把玩了,伞柄的磨砂质感贴合掌心,确实舒服,"训练会很累。而且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们送的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桌面上那两个精美的甜点盒子和那把贵得要命的伞,嘴角动了动,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但很快就平复回去了。
"…………勉强算是贿赂成功了吧。"
三人同时愣了一秒,然后——
"前辈你明明就很喜欢!"
"凛你看她笑了!她刚才笑了一下!"
"我没有笑。你们看错了。走了。明天记得来,迟到的罚帮我买一周的晚饭。"
千夏转身走出教室,背影被门口照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她走路的步子仍然懒懒散散,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但她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把伞,握得很紧,没有松开。身后的教室里传来三个少女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的叽喳声,她能听到"她收了!""她真的收了!""我就说买伞买对了!"之类的内容,一阵一阵的。她加快了脚步,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
——因为她确实笑了。而且没办法否认。千夏走出校门,抬头看了一眼秋日的天空,天空很蓝,干净得像被人用魔法洗过一样。她把新伞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揣进卫衣口袋,步子轻快了几分。三盒甜点、一把好伞、三个有钱的笨蛋后辈。今天的收获,比她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还行吧。今天也不算太亏。"她自言自语。
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瑶"那我们明天带便当来好不好!""赞成!""我也赞成——"的呼声。千夏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