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在做一个特别好的梦。
梦里她没穿越,也没在上课。她躺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头顶是粉紫色的天空,云朵一簇簇悬浮着,风里带着蜂蜜和牛奶的味道。最妙的是,整个世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点名,没有社交,没有走廊上迎面走来需要打招呼的同学。只有风,草地,和她手里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漫画。
她翻了个身,梦里抱着漫画笑得眯起眼,嘴角无意识往上翘。
然后什么东西把她拎了起来。
梦境的颜色开始褪,声音慢慢变模糊。先是风声远了,接着蜂蜜牛奶的味道散了,最后那片粉紫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里灌进来。
“唔……”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想翻身。
翻不动。身体被什么固定住,四肢泛着陌生的沉重和凉意。她努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伊莎贝拉的脸。
黑发少女悬在她正上方,近得离谱。红瞳微微眯着,唇角勾着弧度,不是昨晚那种冷淡,而是一种让林晚后背发凉的温柔,温柔得过了头。
“我亲爱的姐姐大人。”伊莎贝拉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愉悦,“终于醒了啊。”
林晚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什么情况……她怎么在这里……我还在做梦吧……对,肯定是梦,刚从粉紫色天空切到这个画面,这明显是第二层梦境……]
她试着动了动手,手腕上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低头一看,漆黑的铁链从石墙环扣延伸过来,末端扣在她手腕上,链条表面刻着暗纹。脚踝上也一样,四条铁链把她固定在窄床上。
[……不是梦。]
“姐姐睡得好吗?”伊莎贝拉歪了歪头,月光从高窗渗进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冷白光边,“地牢的床是不是太硬了?委屈姐姐了。”
“硬,确实硬。”林晚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门不是锁了吗?这铁链怎么回事?”
“钥匙在我这里啊。”伊莎贝拉从领口拎出细银链,末端坠着枚古朴钥匙,在烛光下晃了晃,叮当作响,“地牢的钥匙,当然由我保管。”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但为什么是你保管!你不是二公主吗!城堡里没管监狱的官员吗!这合理吗!]
“而且铁链是特制的。”伊莎贝拉指尖轻轻划过林晚手腕上的链环,动作很轻,“掺了银和圣水,对姐姐现在的身体,应该有点效果。”
“什么叫对我现在的身体有点效果?”林晚警觉地盯着她,“你到底在防我什么?”
话没说完,伊莎贝拉忽然俯下身压上来。她双臂穿过林晚腋下,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嵌进林晚怀里。黑发蹭着林晚的下巴和脖颈,带着冷冽的蔷薇气息。跟着她把脸埋进林晚颈窝,一下一下蹭着。
额头抵着锁骨磨了磨,鼻尖顺着颈侧滑到耳根,顿了顿,又蹭回来。
林晚整个人僵住了。
[什什什什什么情况,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蹭我,她是不是生病了,不对吸血鬼不会生病,那是发疯了?等等她还在蹭!鼻子碰到我脖子了!好凉!吸血鬼体温都这么凉吗!]
伊莎贝拉越蹭越用力,手臂箍得越来越紧。那两条细胳膊比看起来有力得多,勒得林晚肋骨发疼,呼吸越来越费劲。
“妹、妹妹……”她艰难开口,气都吸不顺畅,“你轻一点,我喘不上——”
伊莎贝拉没停,脸贴得更紧,嘴唇几乎挨着她颈侧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姐姐身上好暖和。跟小时候一样。姐姐以前也总这样抱我的。记得吗?”
[我记得个鬼啊!我才穿过来一天!你说的小时候是莉莉安娜的不是我的!而且你勒得我肋骨要断了!穿越前没被猫吓死没被井盖炸死,难道要在这里被亲妹妹抱死?这死法也太丢人了!]
“伊莎贝拉——”她用尽力气扭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松松手,我真的不行了——”
大概是窒息感太明显,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稍稍抬头,红瞳里那层痴迷的光退了些,底下露出清醒、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箍着的力道松了。伊莎贝拉直起身,黑发从林晚颈间滑落,留下一片凉意。她退后半步,看着林晚大口喘气,指尖轻轻蜷了蜷。
跟着她眉眼耷拉下来,红瞳浮起一层水光,低着头,声音细得发颤:“姐姐,不喜欢我碰你吗?”
[啊???你刚才差点把我勒死现在问我喜不喜欢?但她怎么看着快哭了?她是不是真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使了多大劲啊!]
“我,我不是不喜欢你碰……”林晚揉着发疼的肋骨,艰难组织语言,“但是你刚才那力道,你是不是对自己力气多大没概念……”
伊莎贝拉垂着眼沉默几秒,再抬头时,水光已经收了,眼神沉静下来。她没接话,转身从角落端来一只杯子。
银质杯身,杯沿缀着暗红宝石。里面盛着深红色液体,油灯光下泛着浓稠的光泽。林晚隔着半米就闻到一股味道,铁锈混着甜腻,本能地让她后颈汗毛竖起来。
“姐姐该吃东西了。”伊莎贝拉把杯子递到她面前,“你醒来到现在没进食,二十四小时了,身体撑不住。”
林晚盯着那杯液体,瞳孔缩了缩。
[……等等。这颜色,这气味。我是吸血鬼对吧?吸血鬼喝血对吧?所以这杯就是……]
“我不饿。”她说得飞快,“真的,一点不饿。我感觉挺好,精神百倍,还能熬两个通宵——”
伊莎贝拉没动,手又往前送了送,杯沿几乎碰到林晚下唇:“姐姐必须喝。第一天断食还能撑,第二天就会衰弱。你想浑身发冷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吗?”
“我——”
“姐姐。”伊莎贝拉声音沉了沉,红瞳里翻起执拗的光,“你要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她说喂的时候怎么语气还有点期待?是不是就等我说不,好执行喂这个选项?感觉今天这杯东西逃不掉了!]
林晚和那杯液体对视五秒,杯壁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了闪。
“……我自己来。”她认命地伸手。铁链哗啦一声,长度刚好够到杯子。
指尖碰到银杯壁,凉得一缩。深红色液面晃了晃,倒映出她精致的脸,紫色瞳孔里满是不安。
[喝血。我真要喝血。上辈子连鸭血粉丝汤都不敢加鸭血,现在要直接喝生血。妈对不起,女儿没穿成正经职业,穿成吸血鬼要茹毛饮血了——]
她闭着眼,把杯沿凑到唇边,屏住呼吸灌了一口。
液体滑进喉咙的瞬间,脑子轰地炸了。铁锈腥气直冲鼻腔,跟着是黏腻的甜,一路从舌尖烧到胃里。第一口刚落进胃里,就翻江倒海往上涌。
“呕——”
她猛地侧头,把嘴里的东西全喷在石地上。暗红色液体溅开,在灰石头上留下几滩浓稠痕迹。她扒着床沿干呕,胃里一阵阵痉挛,喉咙里残余的血味往上返,眼眶都酸了。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这什么东西,为什么吸血鬼要吃这个,比吃药难吃一百倍,喝这个还不如吃香菜——]
伊莎贝拉站在旁边,安静看着她干呕。表情先是错愕,跟着红瞳里掠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最后沉下一点更深的东西。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林晚还在反胃,没听清:“你说什——”
“姐姐。”伊莎贝拉打断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晚,肩膀绷得很紧,黑发遮住侧脸,看不见表情,“这杯血调配过,稀释了,加了药草压腥味。按理说,不该这么抗拒的。”
[什么叫按理说?吸血鬼喝血不是天性吗?我还以为穿过来自动适应呢!结果全喷了!这身体怎么回事啊!]
“伊莎贝拉……”林晚擦了擦嘴角,喘匀气想开口问点什么。想问为什么排斥血,想问这身体正不正常,想问铁链到底防什么——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闷沉沉的,从很远的地方翻过来,石墙缝隙都跟着震。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墙上投出乱晃的黑影。
林晚和伊莎贝拉同时僵住。
“什么声音?”林晚先开口。
伊莎贝拉没答,迅速转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绷得很紧。红瞳眯起,看向高窗方向。铁栏杆外,远方夜空被暗红光映亮了。
门被猛地撞开。穿黑制服的女仆冲进来,脸色惨白,头发散了几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扑到伊莎贝拉面前,声音抖得不成句:
“二、二公主殿下!不好了!”
伊莎贝拉扶住她胳膊,目光凌厉:“说。”
“圣、圣国的人。”女仆手指着外面,浑身发抖,“他们从北面山谷上来了!一个营的兵力!全是圣骑士!领头的是圣国第三骑士团团长——”
她几乎哭出来:“已经打到城堡外围了!”
林晚坐在床上,手腕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窗外红光越来越盛,透过铁栏杆在地面投下暗红色光斑。
[圣国。圣骑士。打进来了。我穿越连两天都不到,先是被亲妹关地牢锁铁链灌血,现在又来圣骑士攻城?我前世是不是毁灭过世界啊,这辈子遭这种连环报应?]
伊莎贝拉松开女仆,站直身体,裙摆旋了半圈,转向铁门。火光照在她侧脸,红瞳亮得惊人。她沉了沉肩,稳住呼吸,声音冷得像冰,全是指令感:
“召集所有能战斗的人。北门防线撤到内墙,外庭放给他们。圣骑士习惯冲锋列阵,放进来打巷战,他们重甲骑马,拐角越多越吃亏。”
她边说边往外走,步伐又快又稳,黑发在身后甩出利落的弧线。到门口时顿了顿,侧过脸,余光扫过床上的林晚。
只一眼。很短,里面翻着焦灼、愤怒,还有死死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看好长公主。”伊莎贝拉对女仆说,声线绷得极紧,“不管外面发生什么,这扇门不许开。”
“是、是!”
伊莎贝拉跨出门槛。铁门缓缓合拢。
门关上了。插销落下,咔嗒一声。
窗外红光更亮。远处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声,还有喊声,混在风里由远及近。
林晚坐在窄床上,四条铁链拴着她。低头看了看手腕的链环,又抬头望向窗外泛红的夜空。
胃里的血腥味还在翻腾。
[……这什么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