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颠醒的。马蹄踏过泥土,节奏一下下从身下传上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月色里晃着一缕金色长发,再是银色肩甲,往下是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跟着马背一起起伏。
她还在阿黛莉亚怀里。身下多了匹马,鬃毛银灰,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阿黛莉亚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臂稳稳托着她。
[还没到啊?她们要赶多远的路?这马跑得倒是挺稳,比我穿越前坐过的公交都稳。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这是马,活的,四蹄动物,会不会突然加速?会不会把我甩下去?]
她正想着,前方传来交谈声。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圣骑士并辔而行,压着嗓音,寂静夜林里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这次动作太大了,第三营一半都带出来了,教皇那边会不会……"
"教皇亲自下的令,你担心什么?圣女在这,天塌下来也是她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一个吸血鬼长公主,至于让圣女亲自出马吗?"
另一个骑士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你没听说吗?卡斯坦因家那个长女,从小就异于常人。她母亲压了十八年,就是怕那东西觉醒。现在教皇这边得到了确切消息,血脉已经松动了,再不把人接走,万一被黑暗势力先下手……"
"懂了。"第一个骑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了然,"所以圣女才这么急。"
林晚趴在阿黛莉亚怀里,耳朵绷得很紧。
[圣女?谁是圣女?他们说的圣女是抱着我这个人吗?阿黛莉亚?她是圣女?不是骑士团长吗。等等骑士团长和圣女可以兼任吧?也没有法律规定不行。所以抱着我跑路这位是个圣女?圣女的圣女?教廷的圣女?]
她偷偷抬眼皮,从下方看阿黛莉亚的下颌线。月光勾出冷白的轮廓,嘴唇抿着,表情没什么起伏。
[圣女。教皇亲自下令。来抓一个吸血鬼长公主。教皇为什么要抓我?教廷和吸血鬼不是死对头吗?圣女抓吸血鬼回去不应该直接烧死吗?他们说要接走,接去哪里?教廷?把我接去教廷干什么?展览?研究?解剖?]
越想越怕,她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心跳声被听见。阿黛莉亚的胸甲贴着她侧脸,金属冰凉,底下透出的温度不高,很稳,和她自己的皮肤温度差不多。
[吸血鬼的体温是不是都比较低?但她是人类吧,人类应该热一些。等等她体温跟我差不多,那说明我特别冷?我是不是快失温了?吸血鬼有失温的概念吗?]
队伍在林间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阿黛莉亚的坐骑放慢了速度。前方传来命令,策马小跑的声响从队首传到队尾,几个传令兵骑快马分散开传消息。
"圣女大人。"一个副官调转马头靠过来,"前方山道太窄了,大队人马挤不过去。全团通过的话要绕行至少两天。"
阿黛莉亚勒停马。手臂微微收紧,让林晚在怀里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动作很自然。"绕两天太慢了。圣国的信使最快三天就能把消息送到卡斯坦因的女王手里,她一旦回城堡发现长女不见了,追兵会咬着我们的尾巴不放。"
她沉思片刻,月光在她侧脸上分出明暗。开口时声音不大,方圆十米内都听得清楚:"组织一支八人小队,带上最好的马,轻装先行。其余人分三路走东、南、西侧,给我散布假消息,引开追兵的注意。三天后在圣国边境的哨塔会合。"
副官领命而去。队伍很快重新编组,大部分骑士调转马头往不同方向走,马蹄声散进密林深处。阿黛莉亚自己挑了三个人,加上副官和四名精锐,再算上林晚,一共九个。不对,押送的人是八个。
[八人小队押送我一个人。八个圣骑士对一只连血都喝不进去的废柴吸血鬼,这配置是不是太豪华了?我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你们随便留一个人看着我跑都跑不掉。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天色渐亮。八匹马沿山道排成一列走,阿黛莉亚还是把她抱在身前。有一段山路太窄,得侧着马身挤过去。林晚往下看了一眼,左手边是陡坡,坡底黑得看不清深浅,她没敢再看第二眼。
走了大半天,路越来越偏。森林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了整片天,零星日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傍晚,他们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前停下。有人下马探路,回来说前面有溪谷能扎营,水源干净。队伍改成步行,牵马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往溪谷走。
走了不到三百米,最前面的圣骑士忽然抬手示意停下。握拳举过头顶,是警戒的手势。
阿黛莉亚把林晚放下来,让她靠树站着。银白长发垂在肩侧,她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除了树和石头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飘来一股淡味,和森林里的潮湿土腥味不一样。有点甜,还有点铁锈味,跟昨天那杯血的气味有点像。
阿黛莉亚抽出剑,放轻脚步往前走几步,拨开一丛及腰的蕨草。林晚从侧面探头看了一眼,胃里猛地一抽。
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溪边碎石滩上,姿势扭曲。身上还穿着皮革甲、铁护腕、带补丁的斗篷,一看就是接任务维生的普通冒险者。胸口和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巨爪撕开的,翻卷的皮肉已经发白泛青,死了有段时间了。
"是熊?"副官凑过来查看,用靴尖拨了拨一具尸体的手臂,"这伤口……熊掌拍上去差不多就这样。"
阿黛莉亚蹲下身检查最完整的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性,红褐色短发被血粘在额头上。她伸手合上他睁着的眼睛,动作干脆。"附近有熊的脚印吗?"
"搜过了,没看到。可能被落叶盖住了。"另一个骑士从溪谷下游走回来,"但天气冷,熊在这个季节确实容易下山找吃的。这几个人估计是露营的时候遭了袭击,没来得及跑。"
阿黛莉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埋了吧。别埋太远,就在溪谷边上挖坑。今晚我们扎营往上走一百米,离这里远些。"
圣骑士们动作很快,挖坑、搬尸体、填土、拍实,一气呵成。四具尸体并排埋在溪谷下游的软土里,上面压了层碎石和枯枝。
林晚靠在树边,全程看着。她攥着袖子,看四个土包在落叶堆里渐渐不明显,最后几乎和地面齐平。
[四个活人。昨天还活着,还在走路,还在说话,还打算在溪边扎营吃晚饭。今天就躺在土里了。圣骑士说是熊。他们检查得很潦草吧?伤口确实像撕裂伤。但熊会把人撕成那个样子吗?我怎么觉得那个伤口边缘的弧度……]
她没敢继续想。
营地扎在溪谷上方一百米处,是几棵老橡树围成的小洼地,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圣骑士们分工明确,两人守夜,两人取水,剩下的搭帐篷生火。火升起来,暖橙色的光驱散了些林间的阴冷,林晚被安排坐在火堆边,阿黛莉亚给她披了件斗篷。
"夜里冷。"阿黛莉亚只说了三个字,就转身去跟副官商量路线了。
林晚裹着斗篷缩在火堆边。斗篷很暖。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伊莎贝拉现在怎么样了?城堡被砸了个洞她有没有受伤?主教那个金色法术会不会影响她?她喊姐姐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我在想什么。她关了我锁了我灌我喝血。我应该恨她。但是那个声音……那个姐姐喊得跟真的要被抢走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火堆里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几粒火星跳起来,在空中暗下去。林晚视线模糊,火焰的轮廓融成暖黄色的一片。
然后她闭了眼。
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坐在火堆边。火烤在脸上暖烘烘的,和睡前一样。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没有皂角味,换成了烟熏皮革、汗味,还有廉价麦酒残留的酸气。她手里举着根细树枝,枝头串着块烤到半焦的面包。
"喂,想什么呢?面包都快烧成炭了。"旁边一个粗哑的男声说。
林晚僵硬地转过头。火堆边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说话的是左边胡子拉碴的大汉,穿磨亮的皮甲,胳膊很粗。右边是个瘦高男人,正用匕首削木棍,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到下巴的旧疤。对面坐个年轻女人,红棕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陶碗。
林晚视线慢慢往下移。她看见自己的手,不再是那双苍白纤细的吸血鬼长公主的手。是一双男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晒成深褐,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根沾着没擦干净的泥。手腕缠了圈粗糙的麻绳护腕,臂甲是铁片缝的便宜货。
[等等。]
她心跳漏了一拍,接着疯狂加速。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浸透了里面粗布里衣的领口。
[这双手。这三个人。火堆。这是昨天溪谷里那四个死人。我是那个红褐色短发的重甲骑士,我是那个被撕开胸口的……]
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想求救想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火堆对面的红棕马尾女人抬头看她一眼,歪了歪头:"你脸色好差啊,怎么了?"
林晚攥紧手里的树枝。面包烤焦的气味钻进鼻子,混着烟、皮革、廉价麦酒,还有一丝淡淡的、从远处飘来的铁锈腥甜。
她低头看火光下的地面,那双手的影子投在土里,五指紧握,指节发白。
火堆噼啪一声,炸出几粒火星。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