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还在烧。面包焦了,一股糊味飘在空气里,混着烟、皮革和汗水。林晚盯着自己那双粗大的、长满老茧的手,脑子里的齿轮卡住了又转,转了又卡。
[重甲骑士。红褐色短发。胸口被撕开的那个。现在我在这具身体里面。旁边这三个人是他的队友。刚才说话的是左边那个胡子拉碴的大汉 是盗贼吗?还是战士?对面那个红棕马尾的女人是法师。瘦高个那个应该是弓箭手。一共四个人,齐了,没有多的。这就是那支冒险者小队。难道说我在他们临死前的那个晚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抡圆了胳膊,啪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左脸火辣辣地疼。真的疼。那种痛感极其真实,指甲盖刮过颧骨的锐利触感、脸颊肌肉被冲击震得发麻的颤动、牙齿磕到内侧软肉的酸胀。
全都真得不能再真。
"你疯了?!"胡子大汉瞪圆了眼,手里的烤面包差点掉地上,"干嘛突然自己打自己?中邪了?"
对面红棕马尾的女法师也放下陶碗,一脸警觉地看她:"喂,你没事吧?从刚才就怪怪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完蛋,我不仅醒不过来,还要被队友当成精神病。]
"没、没事。"林晚用这具粗哑的男声开口,嗓子眼儿里像含了把沙子,"我就是……被烟熏得眼睛有点花,抽一下提提神。"
三个队友互相看了看,表情明显不信。但冒险者之间保持边界感是条不成文的规矩,谁还没点不想说的破事呢。胡子大汉耸了耸肩,重新啃起了他那串面包:"随你便,别把脸抽肿了明天扛不动斧子就行。"
[斧子。我还有斧子。这具身体拿的是双手斧吗?我连举铁都没举过我现在要扛斧子砍怪?]
林晚正想继续抽自己第二下,万一刚才力道不够呢?的时候,弓箭手忽然偏了偏头。
瘦高个的耳朵动了动,像只听到动静的鹿。"嘘——"
火堆边安静下来。林晚也屏住了呼吸。确实有声音。从溪谷的方向传上来的,隔着百来米远,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刮擦。
嘶啦,嘶啦,有节奏,很轻,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吹过灌木的响动。
"是从那个山洞里传出来的。"弓箭手往某个方向偏了偏下巴,"下午我探路的时候看到了,溪谷上游有个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我没进去。"
"所以呢?"胡子大汉啃完了面包,正在舔手指上的油,"有声音就有呗。森林里晚上什么声音都有,猫头鹰、狐狸、山猫——"
"万一是只鹿呢?或者野猪?"弓箭手的眼睛亮了亮,"我们已经吃了多少天发霉的干面包了?硬的能当石头砸人。昨天拉的那泡屎跟羊粪蛋似的,一颗一颗往外蹦——"
"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女法师皱了皱眉。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弓箭手搓了搓手,语速快了起来,"去看看嘛,说不定是什么小动物卡在洞里了,逮到就是肉!新鲜的肉!你们不想吃点带油水的东西?烤野兔!炖山鸡!我光是想想就——"
林晚的喉结动了动。[发霉的干面包。这几天顿顿吃那个,换谁都得疯。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洞里有东西。难道说,那个洞……那个洞就是他们遇袭的地方。可为什么他们的尸体在外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去",想说"那个洞有问题",想说"去了会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等。如果这是梦境,如果我在重现他们死亡的场景……那我跟着走一遍流程,完美复现整个过程,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我见过这个重甲骑士的尸体,他被撕开胸口死在溪谷边。只要我把这个剧情走完,体验一遍他的死法,梦就会结束。就像游戏里回菜单,走一遍死亡动画就会弹出"退出游戏"的界面……]
"我去看看。"弓箭手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手提起了靠在树干上的长弓,"你们在这等着也行,我很快就回来。"
"放屁。"胡子大汉也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两把短刃转了个刀花,"万一你被熊叼走了呢?四个人也好有个照应。走走走,去看看。"
女法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草屑:"先说好,要是空的就回来,别浪费一晚上时间。"
三个人齐齐看向林晚。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属于重甲骑士的深褐色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走吧。走完剧情就醒了。]
"……走。"她站起来,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高很多,视野一下子拔升了一个头的高度。背上一沉。是那把双手斧,她甚至没注意自己是怎么背上它的。
四个人灭了火堆,摸黑往溪谷方向走。月光被树冠割碎洒下来,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弓箭手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轻,像只溜进厨房的贼猫。后面跟着胡子大汉,然后是女法师,林晚拖在末尾,这具身体脚步太沉,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山洞很快出现在视野里。藤蔓从洞口顶上垂下来,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门帘。那个刮擦声更清晰了,嘶啦、嘶啦,从洞穴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
"先进去看看。"弓箭手伸手拨开藤蔓,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我走前面,你们跟上。"
"小心点。"女法师低声说,手心已经亮起了一团鹅黄色的光,是某种低阶照明法术。
四个人鱼贯而入。洞壁是湿漉漉的灰岩,越往里走空气越潮,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反射,层层叠叠的,听久了让人后颈发紧。
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胡子大汉,他的盗贼直觉让他在那一瞬间猛地抬头。然后他爆了一声粗口:"上面!!"
林晚跟着抬头。洞穴顶部布满了暗红色的、像肉瘤一样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然后那些肉瘤裂开了,无数条细长的触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往下垂落,末端带着黏稠的透明液体,在女法师的照明术下泛着诡异的反光。
"跑——"弓箭手只喊出了半个字。一根触手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弹射下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头颅。从额头到后脑,整颗脑袋被血色的肉条包了个严实,像被裹进了一颗巨大的茧里。
"啊——!!"弓箭手的惨叫闷在肉茧里,变成含混的呜咽。他整个人开始疯狂挣扎,双手去扯脸上的触手,指甲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胡子大汉冲上去拽他:"抓住他!把他拉出来——"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些肉条,更多的触手从头顶涌了下来——三四根、五六根、眨眼间铺天盖地——全部朝弓箭手的头颅扎去。原本只裹了一层,现在叠了七八层,整颗脑袋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像个血肉模糊的球体。
女法师拔出了匕首去砍。刀子割断了几根细触手,但断裂处立刻涌出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补了上来,甚至比原来更粗更壮。那些新生的肉条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在皮下搏动。
"砍不断!!"女法师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它们在长——越长越多——"
胡子大汉在拽,女法师在砍,弓箭手在哀嚎。林晚站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柄双手斧的柄,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动啊。你倒是动啊。你是重甲战士你应该冲上去劈开那些东西——你的队友在被吃——你的队友——]
但她的手臂在抖。她拿过最重的东西是装满了书的书包,从没握过这种铁质的、开过刃的、一下能劈开骨头的武器。她不认识自己的肌肉,不认识这具身体的力量,不认识那些"战技"该怎么用——
"法师!!烧它!!"胡子大汉吼道,"你那个火球——烧它!!"
女法师像被从噩梦里拽出来一样猛地回神。她丢下匕首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前结印,嘴里念出急促的音节。鹅黄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收缩、变亮——然后一颗拳头大的火球呼啸着撞上了包裹弓箭手头颅的肉茧。
火焰在触手表面炸开。那些血肉发出"滋啦"的焦煳声,一层一层地碳化剥落,冒着黑烟从弓箭手脸上塌下去。持续烧了大概三秒,最后一层触手终于松开缩回了洞顶,露出了底下的弓箭手。
他的脸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了。额头、太阳穴、脖颈两侧,无数个细小的血孔密布在皮肤上,暗红色的血珠正从里面缓缓往外渗。他的眼白翻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能走吗?!"胡子大汉抓住他的胳膊,"还能走吗你——"
弓箭手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四肢忽然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转,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然后——他开始跑。往洞穴深处跑。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触手吸过血的人,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几步就消失在了照明术照不到的黑暗里。
"等等——!"胡子大汉拔腿就追,"拦住他——他中邪了!!"
女法师也跟着跑,照明术的光团在她掌心晃动,在洞壁上投出疯狂摇晃的影子。林晚被落在最后,她咬了咬牙,扛着那把沉甸甸的双手斧跟了上去。
[走剧情。走剧情。他死了。他们全死了。我只要走完这段——]
山洞越往里越宽,但空气越来越粘稠。那股甜腥味浓得几乎能尝出来,黏在舌根上散不掉。四个人在黑暗中追逐前方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弓箭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在融化进洞穴的更深处。
"我早说了!!"胡子大汉边跑边骂,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出层层回音,"我就说他妈的需要一个神官才能下这种洞!!早就说了!!你们不听——那个弓箭手摆明了是中邪了!!没有净化法术他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你什么时候说了?"女法师喘着粗气,"你从刚才开始除了骂人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说了!我心里早就说了千百遍了!!"
三个人跑着跑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踩进了一块腐烂的肉里——噗嗤一声,粘稠的液体从鞋底溅出来,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照明术的光晕扫过地面,照出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面皮是灰白色的,五官扭曲着,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从那张嘴里涌出来,糊了满地。林晚的靴子正踩在那张脸的鼻梁上,半个鞋底陷进了烂肉里。
她的胃翻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光晕扩大——洞穴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这些脸。每一张都不同,男女老少、各种五官排列组合,但表情是统一的:嘴巴大张,眼眶空荡,面皮浮肿泛青。它们像活的,所有人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喷着血,那种嘶啦嘶啦的刮擦声原来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千百张嘴同时呼气,气流摩擦过腐烂的喉咙和牙床。
"……回去。"胡子大汉的声音抖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去回去回去——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东西——"
他转身。然后僵住了。
来路消失了。或者说,来路被堵住了。一张比人还高的、竖立着的巨口占据了整个洞道截面,上下两排利齿像倒刺一样交错排列,牙缝里塞着碎肉和骨片,喉咙深处黑洞洞的,在缓缓地、像呼吸一样地收缩扩张。
"砍它!!"女法师尖叫着推了林晚一把,"你用斧头!!砍它的牙齿!!我们冲出去!!"
林晚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双手斧沉重得像一截铁轨。她盯着那张巨口,牙齿在打颤,手臂肌肉绷得生疼。
[用斧头……砍牙齿……我不会……我没用过……这种武器我连见都没见过——]
但她举起来了。手臂自动抬升,肩膀旋转,腰胯发力——她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沉重的铁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斧刃精准地劈向巨口左侧第二颗牙齿。咚——闷响。那颗牙颤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但没碎。巨口吃痛似的往内收缩了半寸,然后更猛地往外扩张,利齿扑面的阴影朝他们压了过来。
[砍不动。这具身体的力量砍不动它。我的肌肉记忆告诉我这已经是全力一击了——]
"往里跑!!"胡子大汉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拖,"从里面找别的出口!!"
三个人转身往洞穴更深处狂奔。林晚被拽着跑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噗嗤。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惨叫。是胡子大汉。一根暗红色的血刺从地面斜刺上来,精准地洞穿了他的下腹,从他的后背穿出,血刺尖端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的液体。
但那不是致命伤。致命伤是紧随其后的第二根。从洞顶垂直坠落的、像标枪一样的血刺,从他的尾椎刺入,贯穿整个躯干,从头顶百会穴穿出——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他的身体被钉在半空中,四肢痉挛着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血顺着血刺往下淌,哗啦哗啦的,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女法师跪在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但她毫无反应,整个人的视线钉在胡子大汉悬在半空的尸体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气音。
林晚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很轻,女法师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她夹着这具颤抖的身体继续往里跑,身后那张巨口在逼近,血刺一根接一根地从地面和洞壁钻出来,像迷宫里的追猎者。
"别停下——"她用自己的粗嗓门吼,声音哑得不像话,"别停下!!"
然后女法师飞了起来。不,是她的上半身飞了起来。几根触手从右侧洞壁弹射出来缠住了她的头颅,跟刚才弓箭手一样的招式。但这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狠,林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只觉得自己夹在臂弯里的重量忽然轻了,然后低头,看见女法师的身体从脖子以下还在自己怀里,而脖子以上的部分……被触手拉扯着飞向了洞壁的方向。
脊椎的白茬露在外面,几节颈椎骨被拽脱了节,连着一小截气管和食道。
那颗头颅还活着。眼睛瞪着,嘴唇在动。
然后被触手裹进了洞壁的肉层里。
林晚趴在地上吐了。胃里翻涌上来的是浆糊一样的、酸臭的消化物,混着一股铁锈味。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跪着,双手撑着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身后的巨口越来越近了。那张大嘴像在吞噬洞穴一样往前推进,利齿刮过洞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来不及擦嘴,踉跄着站起来继续跑。
洞穴到了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比之前的洞道宽阔了三倍不止,头顶呈穹顶状,中央凹陷下去。
一个血池。暗红色的液体在池中缓慢旋转,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血池正上方悬着一颗心脏。巨大的、暗紫色的心脏,比一个人还高,表面的血管在搏动,每一次收缩都让整个石室的空气震颤一下。
而弓箭手站在血池边上。他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白,眼眶里涌着两道暗红的血泪,嘴唇上爬满了蛆虫,在蠕动,在啃噬他的嘴角和下唇。但他的嘴在笑,扯出一个嘴角开裂到耳根的笑容,牙齿上沾着碎肉和脓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那个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破风箱似的,"感受主的恩典——!感受——!"
他朝林晚扑过来。然后林晚眼前一黑。
疼。胸口疼。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胸腔,冰凉的、粗粝的、带着倒钩的。她低头,看见一根血色触手从背后刺穿了重甲骑士的胸膛,尖端从锁骨下方探出来,还在滴血。
[……走完了。剧情走完了。我死了。重甲战士死了。可以醒了。终于可以——]
眼前彻底黑了。
然后光重新亮起来。从一片模糊到逐渐清晰。
火堆?又是火堆?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贴身的黑色皮甲,腰侧挂着两把短刃的鞘。
她抬起手。那是一双更纤细的手,指节有常年用刀的薄茧,但骨架比重甲骑士那具身体小了整整两圈。
[……刺客。我变成了刺客。]
火堆的光在远处晃了一下。
她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新的心跳,属于另一具死人的心跳。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醒……]
她攥紧了腰侧的短刃柄,冷汗顺着后颈淌进领口。